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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以畢生之力去尋詩,末了卻尋到了自己。

文/張秀亞

傳奇不見得完全像人生,人生卻脫離不了傳奇味道。

事實像故事,但事實的情節往往比故事還動人。

一個卓越而美麗的靈魂,往往為世俗所冷淡所凌虐。命運之神,最喜歡用悲劇之絲來纏繞人的一生,形成他頭上一輪光圈,而他受誤解的程度,也一如那光圈輝煌的程度。

與其受冷淡,被誤解,莫如超然遠引。文菁也因此而離開了一切家人與熟識的人。

挑了一個適合她心情的暮秋,她來到濱海的一個小城。僱用了當地的一個老者為她看守門戶,她自己脫離了厭倦的生活,想從頭來做一個村姑了。

她租下來的,是一所古老的磚房,前後有兩個寬大的院落,後面,還有一個菜園。大門外,是一道小橋,下面,清流潺潺,日夜不斷。她一顆玲瓏的心,又配合一雙巧妙的手,把這所房屋,重新又加以安排點綴。

這屋子經過她的修整,彷彿又重換了一付模樣,籬邊熱鬧的依次開放了風信子、月季、大麗、木槿。臨街的窗子,也掛上了碧紗,每天清晨,滲出了叮咚的琴聲。

琴聲止後,後院便傳來水車轆轆聲。如果有人進來,便會發現,適間彈琴的人兒,此刻又著了藍格布的工裝,在灌園澆水人。

幾個月過去,屋前屋後,收拾得完全清爽整齊,一如她那顆無愆慝的心靈。她來此的目的,原為躲避壓到頭上的一堆苦難陰雲,一些無法排遣的蝕人回憶,此刻,一切都似乎離她很遠了,不復有力來影響她精神上的晴陰。

隨著心情的康復,她的身體也似康復。

她雖已有了廿八歲,但豐滿勻稱的面目,依然似徘徊著青春的影子,無情的時光,欲將這紅潤光艷洗去,而敷以新秋的寒霜,但從那又柔美,又歡愉的雙唇,時時飄出那動人的微笑看來,向著她,時間已噤然後退了,它已無力竊去她的美麗。

她擺脫了一切人事的糾纏,在樹間花蔭的清新空氣裏,享受著從不曾享受過的生命春朝。

傍晚,在那散放著清香的木槿樹下,呼吸著微溫、芳香的空氣。用罷簡單而可口的晚餐,她捻亮了淡黃罩子的檯燈,燈暈在她面前,展鋪起一片月華。她的心靈,在那瀲灧的光輝裏,欣然試舞了。

拿起了自己削的鵝毛筆,在那藍皮的記事冊上,她畫了一朵藍色的星花「※」,然後搖著筆寫了下去:

「我愛Blue flower,它象徵希望,詩。弗瑞德瑞克的藍花的故事是:一個人踏遍了世界每個角落去尋他的藍花,在失望中回到自己的家,發現藍花開在他自己的園。

多少年來,我也曾有意無意的在世間尋求藍花,末了發現它開放在我自己的園──我自己的心。想想以往辛勤徒勞的歲月,不禁自悲亦復自笑了。

換一句話來說,也可以說是:人以畢生之力去尋詩,末了卻尋到了自己。這自一個角度看是悲劇,但自另一個角度看,卻未始不是喜劇。

說到底,尋到自己,終勝過尋到別人而失落了自己。那才是悲劇的悲劇。

希望命運最後饒過我這一遭,叫我孤寂的唱完了這支天鵝之歌」

才寫到這一句,還不曾畫上那個句點,突然聽到外面剝啄的叫門聲。

僕人老胡走出去看望,一面喃喃著:

「天這麼晚了,又有誰來叫門?」

她也起立向窗外探望,因為自她到此,從不曾有過朋友來訪。在×地的家中知道她在此詳址的,只有她唯一的親人──十六歲的么弟。

不多時,聽到老僕和客人談話的聲音,一同走進屋來。

她拿起筆,在寫的最後那一句下,畫了一個驚嘆號「!」,然後閤上本子。

本文摘自《藝術與愛情》,原篇名為〈天鵝之歌〉,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