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妹妹復活,我要煮飯給我妹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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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妹妹復活,我要煮飯給我妹妹吃。

文/楊双子

家是阿嬤自己蓋起來的。早先是佔地窄小的兩層樓建築,生養她四個孩子以後買下毗鄰土地,依附而建,預留給兩個兒子娶妻生子。我爸青年離婚並放棄經營家庭麵包工廠以後,家庭工廠所在的鐵皮棚子以及其上紅焰繁茂的九重葛一夕除盡,重蓋為一座貼著白色磁磚的嶄新客廳。

阿嬤是能幹的泥水匠,亦是勤儉持家的招贅女,唯獨不通設計。家有兩個客廳、兩道大門、兩間廁所、兩條樓梯,經手建築沒有一個房間蓋成矩形,以致傢俱靠牆總是留下一方夾縫,而窗戶開得少,不點燈得摸黑登樓遊廊。走左手龍門入新客廳,可直驅腹地穿過廚房、廁所、房間、房間、廁所、房間、舊客廳,從右手虎口出我家,或者返頭上東邊樓梯橫越房間、房間下西邊樓梯回歸原點。只有神明廳安在路線之外。保庇保庇。繞一圈像深夜去天后宮上十三炷香,首次來訪的同學有些要手拉著手走路,小心翼翼如誤闖鬼屋。完畢,或驚喜或驚嚇的一句,我最喜歡的同一句感嘆,「你家好像迷宮一樣。」

家如迷宮,鄉亦如是。

我要煮飯給我妹妹吃

整個青春期我們都在飢餓中度過。

爸的離家並沒有一個明確的時間點。三天不見人影,五天無聲無息,偶爾一通電話,或者一鍋冷卻的殘餚擱在爐上,爸的蹤跡逐步退場,直到再也無從得知音訊。我們的國中二年級下學期,爸靜悄悄走完整個退場流程。我們的父親拋棄我們了。我們的肉身比思想更早領會。因為我們沒飯吃。

家族支援補位,阿伯與小姑姑上場救援。支付營養午餐費、通勤公車費的是阿伯,讓我們在飯糰店賒帳吃早飯、不時折返老家煮頓晚飯的是小姑姑。這個家族正深陷修羅場,歷經阿嬤癌逝,大姑姑官司纏身,我們爸跑路失蹤,老屋超貸以四處救火的波折命運。阿伯與小姑姑都有自己的小家庭,孩子們全是升學學齡,即使有心支援也疲於奔命。我們的上課日有早餐午餐,有時還有晚餐,假日不免幾頓餐飯落空。

我們在廚房裡翻出乾貨。一籃皮蛋。家裡米缸也尚未見底,一頓能是一人一顆皮蛋蘸醬油配白稀飯,直到吃空那個籃子。印象深刻的不只皮蛋上的松花結晶,還是當時清晨時分電視重播瓊瑤的老電視劇《青青河邊草》,高勝美唱的片頭曲聽起來很憂傷:「青青河邊草/悠悠天不老/野火燒不盡/風雨吹不倒……」重播時間是清晨五點鐘,飯糰店開張時間稍晚一些,有幾天我們可能沒睡也可能是餓醒,靜謐的清晨裡敲開皮蛋硬殼,細心剝去蛋殼與蛋之間的薄膜,不忍損傷一絲一毫。蛋白凝脂如凍,膏狀蛋黃略帶尿腥,仰賴醬油提鮮,我們在歌聲裡吃得乾乾淨淨。

生命會自己找到出口。飢餓既然不可避免,我們反而不那麼在乎填飽肚子了。這是求生機制。像是不追問我們爸的去處,不追問爸為什麼這麼做,因為不知道答案更能維持心理健康。追求不可得的事物,創傷心靈最甚,比飢餓危險。肉體飢餓,大腦則告訴我們飢餓無傷大雅。餓的時候,我們埋首小說漫畫,彷彿千年老道辟穀煉丹,身體都輕盈了。

餓終究是餓的。然而能夠正視飢餓,面對飢餓,是更晚的事情。

國中畢業,我們走出家鄉與那座老屋,考進台中市區一個高職夜間部。小姑姑為我們支付第一筆學費,安排我們入住女生宿舍。爸去向不明,監護人不簽名連學貸都辦不成,但我們至少能夠賺錢吃飯,自己的肚子自己救。

──如果你妹妹復活一天,那你們會怎麼度過那一天?

如果若暉復活一天。僅僅是設想,我就鼻酸難耐。日後許多時刻我拾起這個設想,總是忍不住眼淚泉湧。

但那個課堂裡面我沒哭。我平穩回答,如果有那一天,我要煮飯給我妹妹吃。

※ 本文摘自 《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原篇名為〈我要煮飯給我妹妹吃、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