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自撰寫和朗讀弟弟的悼詞,是我這輩子做過最痛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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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自撰寫和朗讀弟弟的悼詞,是我這輩子做過最痛苦的事。

文/溫蒂.鈴木、比莉.費茲派屈克;譯/呂佩憶

那天早上六點半,我的手機響了。是我弟弟在上海的同事打電話來告訴我,我的弟弟大衛,我唯一的手足,因為嚴重心臟病發而過世了。我弟弟還沒過五十一歲生日,就撒手人寰了。

大衛是生意人、投資者、企業家,過去幾年來他都住在上海並在當地創業,同時也會在加州間往返,花時間陪伴家人。我最近才和弟弟見過面,我們那時都飛到美國西岸陪伴母親,因為父親在三個月前才剛過世。父親在世的最後幾年飽受失智症所苦,而他的過世(也是忽然心臟病發)雖然令我們難過,但並非完全意外的事。我已經想像過並且準備好失去爸爸的生活了。但是大衛呢?我無法理解他竟然就這麼走了。

我接到消息後,最初的幾個小時感覺很不真實。我覺得脫離了現實。我的世界忽然天崩地裂,雖然一切看似如常,我知道一切都已完全不同了。你以為會一輩子在一起的親人,怎麼會就這麼失去了他?過去幾年來,弟弟和我組成了超強的團隊,籌劃和團結合作,以照顧我們年邁的父母。他負責財務,我負責醫療,我們對合作無間感到很滿意,畢竟照顧最親愛的人是最重要的事。

某種程度上,我知道我受到驚嚇。即使是現在寫到這件事還是會令我的心跳加速、手心流汗、感覺模糊。唯一讓我有動力的事,就是想到我的母親、弟媳和姪女。當時,我母親是唯一不知情的人。我該怎麼告訴母親,她唯一的兒子已經過世了?

我當下就知道,我不能在電話中告訴她。我們都還在為父親離世的事哀悼,這件事仍深深打擊著我們。所以我買了一張到加州的機票,親自告訴母親這件事。那是我最痛苦的一次搭機經驗。

後來,我很感恩能親自告訴她,這世界上我最需要的人就是母親,我也知道她最需要的人就是我。在我們談過後,我坐在我們家的晚餐桌前,問候住在西岸的弟媳。我問她需要我和母親去探望他們嗎?她說了謝謝,但是不需要。再問他們需要什麼嗎?他說他們的生活還不錯。我們一直保持聯絡、給彼此安慰,並向彼此保證我們不會有事。

事發後的一星期,我幫助母親處理弔唁事宜,許多親友打哀悼電話或親自前來致哀,還帶了好多食物來,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我們不知道電話或是親自來訪的情況會如何。有些人來電,結果卻在電話中哭了起來,他們雖然想安慰我們,卻控制不住自己的哀傷。有些人寄了感人的電子郵件訊息;有些人來懷念大衛小時候總是到處闖禍的事。還有些人來轉移我們的注意力。那一週我最喜歡的事,是一位表親來到家裡弔唁時,他一坐下來就馬上給我們看前兩次度假時拍的好多照片。你知道嗎?那是母親和我一整個星期以來,最愉快的時刻。他完全沒有提到我弟弟,他也不用提。我們都知道自己當時的感覺,轉換心情,把注意力放在照片上,看著德國啤酒花園裡巨大的馬克杯和東京餐館裡美味的食物,感覺真是輕鬆。

陪伴母親七天後,我回到紐約的家,生活戛然而止。我從原本高度焦慮的狀態變成嚴重憂鬱。我沒有告訴多少人這件事,也沒有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任何東西。如果這樣公開宣告,就表示這件事是真的發生了。正當我走出淋浴間、全身赤裸、沒有感覺,而且完全脆弱的時候,一陣深沉的哀傷像海嘯般朝我襲來。

當然,我知道我不是第一個面對意外死亡的人,但我很驚訝,這件事竟然就像天搖地動、毀滅性這麼大。我發現自己正經歷平靜和悲傷的循環,當我看到令我想起弟弟的東西時,悲傷的期間就會更久。

那年夏天真的很灰暗。

我忽然想到,我得做這輩子做過最痛苦的事,即撰寫和朗讀弟弟的悼詞。這件事對我來說更痛苦,因為僅僅三個月前父親過世的時候,弟弟和我在規劃告別式時,我記得很清楚,我無法在告別式上說話——我太難過了。那一天,弟弟接下這個責任,為父親說了很美的悼念詞。他說的話非常感人,他還說了一個我從沒聽過的故事,是關於父親永無止境的樂觀天性,充分體現了他在生活中是那麼地支持我們、和藹和充滿父愛。

而這一次不一樣。只有我一個人,沒有人能支援我。告別式很盛大,弟弟的朋友太多了,甚至連小學同學都還保持聯絡,我們沒辦法,只好限制出席者為兩百位親友,但是還有更多人想出席我們稱之為大衛的「歡慶生命」告別式。我想說些能真正體現他人生的話,包括他的幽默、家庭生活、交遊廣闊,我們都對他身故的事非常震驚。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寫得出悼詞,因為我從來沒寫過。就算寫完了,我也不知道我會不會一直泣不成聲,無法在大家面前朗讀悼詞。這真的是令人恐懼又焦慮的情境。

那段時間對我幫助最大的事,就是每天固定的早茶冥想。事發後的那個月,我每天早上坐著冥想,沒有試著寫悼詞。其實我是刻意不去想那件事。但是當冥想令我的心靈一片澄澈時,我感覺到腦袋彷彿挪了一個空間出來,讓我知道我想要說什麼話。當然,我一直都知道我要說什麼。我必須清除籠罩著我的恐懼、焦慮和哀傷。我也有一個想法,幾乎是種預感,我需要的不只是走出痛苦,更需要從這件事中找到意義。我想,當時我是試著想把所有的情緒阻礙化為工具。然後我回想起一年前到上海探望弟弟的那一週,以及我多麼希望我早一點、也更常去看他。我想到雖然我們沒有常在一起,雖然我從來沒有說出口,但我知道我有多愛他。這些想法似乎在冥想後變得更具體,所以當我終於坐在餐桌前,打開筆電準備寫悼詞時,寫作過程比我想像的還要順利且流暢。

在我弟弟的五十一歲冥誕那天,我為他舉辦了一場充滿愛和關懷,真心祝福的告別式。我覺得那天他就在我們的身邊。因為工作的關係,我進行過數百甚至上千場演講。而這一次是我做過最有意義的一次,令我永生難忘。要從失去兩位至親的悲痛中「復原」,我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但那場悼念演說是我朝向復原之路邁出的第一步,至今我都還在慢慢復原。我也了解到,讓我寫出悼詞的重度悲傷和焦慮,反映出的不只是我的愛,還有我們全家對弟弟的愛。那種深沉的哀傷是部分原因,讓我能清楚表達弟弟的幽默、優秀、獨特之處。

有時候我不敢相信,以我當時的狀態竟然能說完悼詞。那可能是我到目前為止,復原力展現其如何奧妙的時刻。那時我真的必須振作,放下個人情緒去做該做的事。

回顧人生的這段時期,我發現這真的是我展現超能力的時刻。就是在此時,我的復原力超越並戰勝了深沉的悲痛、焦慮和哀傷。那個復原力是怎麼來的?其中一部分是來自我的晨間冥想練習。我之前一直在鍛鍊冥想的能力,在早晨冥想時,幫助自己專注當下並且紓解悲痛。那段晨間休養的幫助真的很大。另一個幫助我的事就是驚奇的感覺。痛失弟弟後的幾天,我對於自己還活在人世間,感到一股油然而生的敬畏。我開始強烈地感覺自己是多麼地幸運,能夠享受這個世界以及人們,還有那些令我感到快樂的事,而弟弟已經不能享受了。

那時候最痛苦的事,就是一股強烈的罪惡感,總想著我沒有在弟弟生前好好陪伴他,或是為他做些什麼。我不是個好姊姊;我沒有經常和他保持聯絡;我也沒有好好欣賞他所有卓越的特質,直到再也沒有機會(我常常想起最後這一點)。但也許我可以在他的悼詞裡表達這些想法和感受——說出來讓世人聽到,藉此確保我會從痛失手足中學到教訓。我也感受到新的動力,要積極地感謝我的人生,尤其是我生命中的人。

我知道不是只有我經歷失去、悲痛和心碎。我們每天都必須深入內心,經歷令人失去活力的情境。人類是擁有復原力的生物,但很多人並不知道。但我當時就知道了,現在也是,我不是只要撐下去唸完悼詞就好;我要花下半輩子的時間來面對。

弟弟過世後的那幾週、幾個月,我很意外自己竟然能繼續生活。我開始研究悲傷,並且發現悲傷不只會產生憂鬱,還有焦慮,而且是我在本書一開頭就一直在討論的壞焦慮。我也開始了解到,我的復原力正在啟動。雖然我仍在為痛失至親而哀悼,但隨著夏季逐漸結束,我開始有辦法喚起微小的希望和樂觀。早上起床準備好處理當天該做的事,我忽然間想要(而且也需要)見見最親近的好友。我想回去做研究,還有許多之前被我拋下的專案。我想接續本書還沒寫完的部分。事實上,我對工作落後的焦慮、想趕快把書寫完的擔憂,甚至覺得身體感覺的遲緩令我煩躁,所有的不安都開始驅策著我。我很掙扎嗎?當然。這件事並不容易。但是我也知道,我的焦慮正引導著我從事那些為生命帶來意義的事。我硬撐著繼續前進,這就是人類的復原力中,複雜而神祕的一部分。

我尤其記得,這段期間的某一天晨運時,那天的訓練師菲妮絲描述,逼自己做一些辛苦、汗流浹背的運動,對身心帶來極大的好處。她和我分享一句話:「重大的痛苦會帶來深奧的智慧。」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就像黑白電影忽然間爆發繽紛的色彩,我忽然了解到深奧的智慧可能來自劇烈的痛苦。我了解這些悲劇造成我的身體和情緒經歷的痛苦,就像我一生中經歷的許多焦慮一樣;就像很大的推力敦促著我「往前走」、「繼續走」、「妳辦得到的」。其實我體現了有關焦慮的神經科學研究所描述的:「焦慮可以給你動力去改變和適應。」這也讓我知道,我能從重大的事件中復原。

※ 本文摘自 《改造焦慮大腦:善用腦科學避開焦慮迴路,提升專注力、生產力及創意力》,原篇名為〈Chapter 4 強化你的復原力〉,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