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九○年,對媽媽和我來說很特別的一年
文/黃麻瓜;譯/陳品芳
我爸爸蔡必臨先生,是個曾經夢想要得諾貝爾獎的科學家。現在則經營一間以我為名的麵包店,以「真理麵包店」老闆的身分,追求講究科學的美味麵包。用於烘焙的酵母,是爸爸在製藥公司擔任研究員時自製的合成酵母。他好像說過,這個研究如果繼續推動下去,他就會創下消滅癌症的豐功偉業,肯定能因此獲得諾貝爾獎。
爸爸用的酵母有點特別,他將用於治療諾卡病毒的藥物,放入麵糰發酵用的酵母「伊斯特Y」當中。諾卡病毒是一種古老的地方性流行病,症狀與瘧疾十分類似。年輕時的爸爸因撲滅諾卡病毒有功而獲獎,即便威風一時,如今獎狀也積了厚厚的灰塵。爸爸雖為此感到驕傲,卻很少吹噓那些豐功偉業,因為那不是諾貝爾獎。在我看來,這樣的態度跟謙虛有段差距。
真理麵包店的招牌商品是鮮奶油可頌,好吃到讓我連吃十七年都不覺得膩。就算是口味時時刻刻都在變的顧客,還是會不時買個鮮奶油可頌來回味最初的美好與感動。鮮奶油可頌是十七年來撐起烘焙坊的人氣商品,也是爸爸的驕傲。一提到麵包,爸爸總會微微抬起下巴,不露痕跡地展現他的自豪。他雖然從來不說,但我想他肯定常聽客人稱讚麵包有多好吃。吃過連鎖麵包店的麵包,再來吃真理麵包店剛出爐的麵包,甚至會讓人感覺黯淡的世界被瞬間點亮。
由於招牌上就印著我的名字,所以無論去到哪,大家都以「麵包店的女兒」來稱呼我。至於爸爸,則是動不動就把「麵包是真理」、「要尋找烘焙的真理」掛在嘴邊,老愛拿女兒的名字講一些雙關冷笑話。也多虧了他,我只要跟認識他的人報上自己的名字,對方立刻就會知道我是麵包店的女兒。甚至還有很多人在我自報姓名前,就一眼認出我來,說我跟爸爸長得一模一樣,簡直像用同個模具烤出來的餅乾。
「這就是家人啊。」爸爸滿意地說。
一家人長相相似想必令他非常開心,但他並沒有特別表現出來。有些東西自我出生那一刻起便如影隨形,無關乎我的喜好與個人意志,血緣就是其中一項。
自麵包店開業以來,爸爸總是開玩笑說自己追求烘焙技巧的態度,有如科學家「探究天地真理的倔強」。雖然只是玩笑,但聽來實在有些褻瀆神明。他想表達的,應該是自己的人生不走回頭路,對烘焙技巧的鑽研沒有妥協的餘地吧。看他無論是店名還是女兒的姓名,都堅決使用相同的名字,就知道他這個人的確始終如一。再不然就是想法單純,擅長回收再利用。
我經常挑釁爸爸:「那烘焙的真理到底是什麼?」
「這是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就是要達到最高境界,跟修行有點像。」
「一定要達到最高境界嗎?好吃就行了吧!有一定程度的好吃,受到一定程度的喜愛就行啦,你看附近那間炸雞店就是這樣。」我開始抓他的語病。
接著爸爸會擺出一副洞悉宇宙真理的態度跟我說:「我的寶貝女兒,就像挑戰登山或馬拉松一樣,有些事就是要堅持到最後。雖然過程驚心動魄,但也能幫助自己登上顛峰。能堅持到底的人跟別人可不一樣!他們不會虛應故事!爸爸現在也是秉持這種心態在面對工作的。」
拜託!他之前還說什麼自營業者的人生,就是會定期陷入低潮。意思是說偶爾陷入低潮也是邁向人生頂點的過程囉?不過我還是有些慶幸,我爸爸是個相當自負的人。
因為學區的關係,爸爸選擇在月租貴到會讓人掉下巴的地點開店,也因此我們的家計十分沉重,爸爸經常累到直不起腰。但爸爸總是告訴我,現在認識的人以後都會是我的資產,這些辛苦都是值得的。他說每個朋友都是資產,與我就讀哪個學區無關。
「爸爸你年輕時要是真的成功開發新藥、得了諾貝爾獎,絕對會變得不可一世、目中無人,我覺得你現在這樣就剛剛好。啊,還有,蛋糕就拜託你囉。」
每年生日,我都很期待品嘗爸爸的特製蛋糕。
一個人出生的這天很有紀念價值。人們在慶祝重要大事時,總會在蛋糕上插蠟燭,慶祝一個人的生日,自然也是需要點蠟燭的大事之一。我很喜歡簡短祝賀他人生日快樂的訊息,也很享受每個月都會有幾個朋友生日這件事。無論是即將出生還是已經出生,我都希望「出生」這件事對每個人來說是一種祝福。只是每次這樣許願到最後,我心裡都會有些難過。
一九九○年,在我出生的同時,媽媽也離開了這個世界。
我的生日,也就是媽媽的忌日即將來到。忌日的前一個週末,家族親戚會一起前往墓園祭拜媽媽。我今年也以課業忙碌為藉口沒有出席。即便親戚們過去總是對此頗有微詞,但現在也漸漸不再多說什麼。
小時候每逢媽媽的忌日,大家都會聚在一起哀嘆我沒有媽媽,真的很可憐。所有人哭成一片,實在讓我尷尬透頂。稍微長大一點後,大家口中的我就成了沒有媽媽也平安長大的特例,這更讓我備感壓力。我的親戚就是一群深信沒有母親,孩子就無法好好長大的人。對他們來說,平凡長大沒有走歪的我是個特殊的例外,但我一點也不覺得這是稱讚。
與親戚分開後,爸爸今年同樣喝了個爛醉才回來。我拿了杯蜂蜜水給他,並暗自決定明年連蜂蜜水都不會再幫爸爸準備,絕對要到海拉家住一個晚上才回來。
接著爸爸便以「那個時候啊」作為開場白,開始長篇大論聊起往事──就知道會這樣,連開始話當年的時間點也跟我預測的一模一樣。
「那時候啊,爸爸真的很忙很忙,妳跟媽媽都沒有體諒爸爸,不知道在急什麼。我本來想說工作告一段落就開始休假,結果妳個性太急躁了,連這幾天都不能等,竟然提早兩天出來了。」
每年這個時候他都會重複這個故事,我看準時機打斷他。
「如果我在這時候就叫你別說了,你是不是又要說我個性真的很急?」
「以英她啊,真的很擅長跑步……」
爸爸忽視我的話,繼續往下一段故事前進。這次我決定默默聽就好,因為媽媽跑步的故事就算每年都聽,還是很有趣。
「那時我在準備求婚,卻被妳媽媽發現了。她說她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就丟下我跑了。她可是田徑選手,我哪追得上啊!」
每次聽到這裡我都覺得很好笑。媽媽紅著一張臉拚命逃跑,爸爸手上抓著花瓣飛散的玫瑰花束在後頭追,越想越覺得那根本是浪漫愛情喜劇的場景。如果爸爸的故事都這麼有趣,我當然每年都願意聽他回憶往事。
「那天我應該跟媽媽一起進去分娩室的。」
一如既往,又來到了最悲慘的環節。
「拜託,你又不是醫生,幹嘛每次都講得好像你是負責開刀的人啊?」
我的吐槽雖然尖銳,卻是希望能藉此安慰他。其實如果說到這裡,他還沒有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那哭著喊說想媽媽的人可能就是我了。說不定他是為了把我培養成一個堅強的孩子,才會故意裝出悲慘的樣子。有一個人難過,另一個人就要堅強嘛,肯定是這樣。這位大叔在想什麼我都一清二楚。
「如果生產、懷孕都是男人的事該多好,對吧?」爸爸淚眼婆娑地說。
我一邊吃著鮮奶油可頌一邊吐槽:「好了啦,你今年有點太誇張囉。」
今年的鮮奶油可頌比往年更甜。從沒有外包裝這點看來,應該是特地做給我吃的。
「難過時就得吃甜的,老爸你今年做的麵包超甜的喔。」
他大口咬下我塞過去的鮮奶油可頌,邊咀嚼邊掉淚,酥脆的可頌外皮在咀嚼的過程中一片片剝落。
「以英真的好愛我做的鮮奶油……」
我靜靜嘆了口氣。去年爸爸幫我籌備了生日派對,讓我跟朋友一起開心慶祝生日。開心到讓我在派對結束後,還為努力忘記媽媽忌日這件事產生了嚴重的罪惡感。今年則是太憂鬱了,要在開心跟憂鬱之間掌握平衡真的很難。
媽媽對我來說就像獨角獸,是只存在於想像中的生物。對爸爸來說卻是曾經真實存在的回憶,所以我必須理解他。我拍拍爸爸的肩,噘著嘴說我也很想媽媽,要他別這麼不講道義,丟下我獨自沉浸在回憶裡。最後我又大力拍了一下爸爸的背,要他振作起來,然後便進房了。
爸爸經常沉浸在過去和回憶中。我雖然也思念媽媽,卻絲毫不想停留在過去。卞真燮的歌曲、李江珠的漫畫,這些媽媽曾經熱愛的事物,對我來說都是現在進行式。
媽的忌日就是我的生日,讓我似乎繼承了媽媽的人生。我相信因為有我,媽媽才能夠不只是一個存在於過去的人物。就好像放在通風良好的房間裡收藏的漫畫,遲早會進博物館變成未來的珍寶,媽媽的人生也會藉由我與未來連接。這是我的出生賦予我的責任。
一九九○年是個值得記住的重要年份。如果我沒有出生,那麼我身邊的一切肯定也不會存在。這樣一想,眼前的風景似乎就變得有些哀戚。
真是的,我實在是太感性了。
※ 本文摘自 《我們,再次重逢的世界》,原篇名為〈一九九○年,對媽媽和我來說很特別的一年〉,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