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源班被看不起，這意味著什麼？

網紅在直播裡嘲笑資源班，引起公憤。業配廠商紛紛發表解除合作的聲明，當事人也快速的道歉。有人說：雖然大家看起來都很生氣，但其實許多家長都多多少少看不起資源班，只是他們不會公開說。

為什麼有些人看不起資源班？比較直接的因素應該是神經多元性觀念不夠普及，而身心障礙繼續遭受污名化。但在這之外，我認為另一種比較間接，而影響相當廣泛的因素是：社會鼓勵我們用特定的能力來判斷人的價值。當你面前站著一個人，你會從他身上看出什麼？或者你會想要看出什麼？這受到社會的硬體如器物和機器影響，也受到社會的軟體如文化和意識形態影響。

什麼是能力？這很看環境

進入工業時代之後，各種工作得到機器輔助，「力氣大」的重要性就下降了，而隨著團隊工作和強調簡單重複作業的生產線製程崛起，「守時」和「持久專注」變得比以前更重要。這些能力之所以重要，並不是因為它們本質上比較好，只是因為它們剛好符合環境需求。照人類學家艾森伯格（Dan T. A. Eisenberg）的研究，注意力不集中的人，雖然在現代集體教育模式底下不太順遂，但到了需要隨時注意四周的野生自然環境當中，可能會活得比你我活得更久。

當我們討論的主題不是如此生理基礎的能力，而是需要學習的更複雜的後天能力，那更是如此。就算是在小小的台灣，每過個幾年，能賺錢的專業種類都可能改變，這幾年大家對生物科學趨之若鶩，過了幾年換半導體，接下來則是人工智能研究。產業趨勢難以預測，這是為什麼就算師長給的科系建議是出於一片善心，也往往不準確，在你高中一年級時看起來熱門的科系，在你大四準備做進一步人生抉擇時，還能維持熱度嗎？很難說。

哲學家：收入和能力無法反映人的價值

照哲學家桑德爾的說法，一個能力能否符合資本主義市場的需求，很看運氣。若你早十年出生、晚十年出生、換個地方出生，同一份能力能換到的金錢和社會地位都可能截然不同。當社會以現在受用的能力來分配錢和社會地位，在桑德爾看來，這同時也意味著社會藉由其實很看運氣的種種條件來為人分等第。同樣的一組能力，在某環境下平步青雲，受人尊敬，在另一環境則可能無法換到任何東西，只有不入流的工作可做。在這極端例子裡，同樣的你，在令人景仰和被人摒棄之間，只有運氣之差。

桑德爾因此提醒社會上的人生勝利組保持謙卑：你的收入和成就並不完全倚賴你的天份和努力，還有很大的矇到的成分。桑德爾也提醒社會上苦苦求生的人，不需要因為自己收入少或不穩定、工作並不令人羨慕，以主流觀點來說不算成功，就認為自己做為一個人沒有價值，因為主流觀點不但無法反映人的價值，而且還相當任意。

功績主義社會用人在市場上的成就來分配錢和社會地位，表面上這相當勵志：這社會不看出身階級，只看你是否有才能又肯努力。但實際上出身階級的作用難以消除，不管是美國還是台灣，階級複製的效果都還是相當顯著，而且照先前討論，市場需要怎樣的才能，許多時候很看情況和運氣。在這些條件下，功績主義實際上會促使人以錯誤的方式去判斷人的價值。你的能力得要在當前環境能變現，才被認為有價值，但一份特定的能力能否變現、能變多少現，都倚賴很多其他無關的條件，包括人的出身背景和議價能力。

善良被當成弱點的世界

當你的薪水取決於你討價還價的能力，某些好特質反而會削減競爭力，同情心讓你容易被情緒勒索，道德和罪惡感讓你容易被道德勒索，信任讓你容易被騙，容忍讓你容易屈就不公平的待遇、責任感讓你容易成為收爛攤子的人。在此同時，許多專業的價值在台灣受到低估，而這也反映在他們的薪水和待遇上，包括清潔隊員、社工、看護，以及國民教育體系當中的老師們。

有些人無法控制的看不起資源班，除了因為原有的歧視和污名，我相信，也同時是因為他們在這個強調用能力和努力去換取收入和社會地位的功績主義社會，被訓練成以相當狹隘的方式去看待其他人類。若一般人都需要如此競爭，才能勉強存活並爭取到別人的尊敬，那那些在能力上非典型的族群，處境更是可想而知，以既有市場需求去形成能力排序，再以這個能力排序去替人們標價格的功績主義社會，並不會鼓勵我們去挖掘身心障礙族群獨特的經驗、觀點和想像力，只因為他們看起來無法直接配合市場需求成為好勞工。若你身為一般人，或許不會經歷身心障礙者面對的某些歧視和污名化，但在以能力替人排等第的社會，我們都還是在同一條鄙視鍊上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