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逃跑的祭品,將會帶回災厄!
文/沙棠
一八一四年,古茶布安
祭司洛安正在為早夭的嬰兒祈禱,希望祖靈能引領這可憐的小小靈魂回去他們的聖地。
魯凱族的他們相信靈魂不滅,一旦身死,靈魂將會回歸聖地巴魯谷安,與祖靈一起在那塊安棲之地內永存,不過邪惡的靈魂將被拒絕,並且永遠被放逐到隘寮溪北部成為孤苦無依的遊魂。這也是魯凱族人安身立命的主因,他們一生都在尋求內心與靈魂的和平寧靜。
夭折嬰兒的父親沉痛地望著孩子的軀體,為他獻上準備已久的手織衣袍。嬰兒的母親強忍淚水,冀望將來她的大限來臨,母子將會在聖地團聚。
這已是他們第二個早夭的孩子,這讓他們夫妻一度懷疑兩人遭受到神的懲罰,但祭司洛安否認了這項說法,並在深思熟慮後,為他們將來的第三胎取了一個名字——庫贊。庫贊在族語裡是指粗糙的米糠,洛安打算藉此向神表達最謙卑的姿態,祈求這弱小的生命得以延續。
跟在祭司身旁的七歲女童達杜拉妮仔細觀察著這一幕。
她出生在史官之家,將來勢必承襲父親的職位,成為族裡的史官,記錄有關古茶布安的一切,然後持續將她所擁有的一切傳遞給下一代。
屋內的焚香靜靜燒著。
或許是時間久了,達杜拉妮有些分心,視線不由得凝視著後方的那縷白煙。她忽然想起沙布拉,那個她十分喜愛的青年。換做平常,這時候她應該和沙布拉一起到水邊去,捉魚或者摘花都好,反正跟他相處就是開心。如果可以,她真想和他一直在一起。可惜三天前,沙布拉被選為神石的祭品。他們都知道這一別就是永遠,大概再也無法相見,只能和所有族人篤信的那樣,祈求死後靈魂回歸聖地相聚。
為神石獻上祭品是流傳已久的祭祀儀式,神石內寄居的大神壓制著瘟疫之風,不讓瘟疫蔓延到古茶布安。達杜拉妮讀過記錄,她的先祖曾記載著古茶布安一度遭受過瘟疫肆虐,所有受感染的人臉上冒出黑色膿泡,猶如鬼臉,膿泡蔓延到全身後將會渾身發熱、痛苦不堪地死去。
這場瘟疫奪走泰半族人的性命,直到大神以神石鎮壓,瘟疫方就此平息。神靈吩咐,此後每隔三年,祭司都必須以占卜的形式遴選一名族人,作為獻神的祭品,用以對神石之神表達感謝。而今年祭司洛安宣布了,十六歲的沙布拉是此次的祭品。
沙布拉的父母對此並無異議,儘管覺得捨不得,但這終究是關乎全族的大事。每三年都有一人為此獻出生命,這不是犧牲,而是榮耀,況且這些祭品的靈魂將會返回聖地,成為永恆。
可是達杜拉妮還是悲傷。她仍舊記得三天前與沙布拉分別時從心臟深處傳來的酸楚。若仔細看,她的眼睛還有些發腫,全是這兩個夜晚哭泣的結果。想到這兒,達杜拉妮又不禁感覺眼眶有些熱,她悄悄步出屋子,微微低頭害怕被人瞧見。她打算到水源地那裡洗洗臉,不然她實在沒辦法頂著這張倦容見人。
水源地就在村子北邊不遠,步行一會兒就到。達杜拉妮雙手掬水,洗掉眼淚,撥開額前沾濕的碎髮。她深呼吸一口,重新振作,告訴自己就算生活中失去了沙布拉也還是要繼續過下去。
就在達杜拉妮轉身準備回去找洛安,旁邊林子裡傳來碎石在枯枝裡滾動的聲音。竹葉也沙沙作響。達杜拉妮往那方向一望,不禁瞪大了驚訝的雙眼。
一道熟悉的人影撐著樹幹,緩緩走出來到她面前。
「……沙布拉!是你嗎?」達杜拉妮不可置信地喊著,隨即跑過去扶住這位青年的手臂。「沙布拉!」
沙布拉頭髮有些亂,臉色泛白,神色虛弱。他乾裂的嘴唇蠕動著,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我聽不清楚,」達杜拉妮著急地說:「我先帶你回去,你應該要先睡一覺!」
沙布拉搭著她的肩膀,兩人依偎著走回村子,進村時恰好碰到達杜拉妮的父親。
「爸爸您來得正好,快幫幫我!」
但她的父親並沒有回應女兒的期待,反倒立即皺起了眉頭,吃驚問道:「他是沙布拉?沙布拉回來了?」
聽著父親逐漸揚高的音量,達杜拉妮益發困惑。「我剛剛在水源地那裡遇到他……」
「——這樣不行!必須趕快通知洛安!」
「爸爸,先幫幫我!之後再去找祭司大人也不遲吧!」
只見她父親轉過身來,臉色凝重地說:「逃跑的祭品,將會帶著災厄回來!」似乎害怕達杜拉妮聽不懂他的說法,那低沉的聲音又更認真了:「災厄要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