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那段賽馬歲月

文／張寧

華人菁英進入夢寐以求的賽馬世界後，很快發現賽馬文化中有諸多不足為外人道的要求，這些要求尤其表現在語言與文字兩方面。

首先，賽馬是一個全英文的世界，華人馬主必須為自己和馬房起個英文名，稱作「某某先生馬房」。特別是英式賽馬崇尚低調，騎師雖以真名出賽，但馬主與馬廄卻多半採用化名，例如：善於識馬的道勒斯在跑馬場上人稱Mr.Day、怡和洋行經理約翰斯東（John Johnstone，1881–1935年） 稱作Mr. John Peel 、平和洋行行東常立達爾（John Oswald Liddell，1858–1918 年）稱為Mr. Oswald。

除非圈內人，外人很難一窺堂奧。華人自加入賽馬會後，入境隨俗，也改用化名，好比葉子衡取「樹葉」之意，自稱Mr.Leaf；胡會林與周孳田合稱Mr. Union；維昌洋行華籍經理賀其良取名Mr. Tucksing 等等。不過，對於大部分華人而言，英文本身就是一種屏障，無需再另起化名，所以不少人選擇直接用英文姓名上陣， 像是大馬主葉新福叫作Mr.S. F. Yih、譚竹馨稱作Mr. J. H. Tam。

選好名字後，第二步便是替馬房選顏色。賽馬時，騎師穿的服裝雖頗類似，但顏色、式樣其實大相逕庭。也就是說，每個馬房都有自己特定的彩衣，譬如：帽子可能是紅色的，上衣則是紅底黃點加星星，一旦註冊，便成為該馬房特有的式樣，供騎師出賽時穿著。馬匹、騎師可以一換再換，但彩衣的顏色和樣式，卻永遠固定不變，如此騎師一出場，單看騎裝，便能認出是哪一家的馬房。

以顏色和花樣來區分彼此，是英國特有的文化。英國人喜好以不言而喻的方式，顯示個人在群體中的位置。近年風靡全球的英國魔幻小說《哈利波特》當中，霍格華茲魔法學校設有四個學院，各自有代表的顏色：史萊哲林學院是對應水元素的綠色和銀色，象徵其創辦人的精明、富有野心及領導才能；葛來分多學院是對應火元素的紅色和金色，代表創辦人的勇氣、膽識及騎士精神；其他還有雷文克勞學院的藍色和古銅色、赫夫帕夫學院的黃色與黑色。上課時，學生一律外披黑長袍，看似大同小異，但學院的顏色反映在圍巾上，只要一看圍巾，就知道與自己是不是屬於同一學院。

同樣的手法也可以從蘇格蘭裙上看出。裙子上雖然都是格子，但紋樣和顏色卻不盡相同：有的是綠底藍格，有的是黑底紅格；另外，線條也有粗格夾細紋和多格交疊等式樣的差異早期其實代表不同地位、家族及領地，穿著上戰場，便有如制服，只要看紋樣，就能輕鬆分辨出敵我。如果是參加重要慶典，更無需言語，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彼此所屬的家族。

這種以系統性方式來區分彼此，一開始讓華人有些吃驚。雖然在中國文化中，也有用顏色來區分身分階位的習慣，如：赭黃屬皇帝專用，三、四品官員才可戴藍頂子等，但沒有細緻化、平民化、日常生活化到這種地步。不過入境隨俗，華人不在意為自家馬房設計服色，有些馬主甚至也學洋人從中玩點花樣，自得其樂。

譬如說，既然沒有家族的顏色可供援引，就採用國旗的顏色吧。大馬主盛恩頤（1892–1958 年）一開始，選擇以中華民國建國初期的五色國旗，作為馬房的騎師衣帽；北伐完成後，又改成藍白相間，取其青天白日之意。盛恩頤是清朝名宦盛宣懷的四子，外號「盛四」，外表雖吃喝玩樂，無一不精，但心中其實一直懷抱民族的驕傲。

本文摘自《禮帽與彩票：上海灘的賽馬與社會風貌》，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