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向母親承認自己是女同志後她偶爾會問,「你老了怎麼辦?」
文/陳怡如
我和幾位夥伴要開始一個「家庭」,會是什麼樣子?典範為何,沒有具體答案。我們彼此憑著過去與伴侶相依的經驗、自身對家庭的想像與期待,練習著運作,在日常磨合裡一點一滴修潤。
宜蘭的第一個家,是一棟三層樓透天厝,和村子的宗教信仰中心同條路。新遷入不久,適逢上元節,天官誕辰,寂靜的夜聽得到鐘聲隱隱約約迴盪。
初春的水田還沒播種,浸滿了水,如同鏡面,倒映著藍天浮雲。我負擔的分工是採買食材與記帳,開始懂得了父母經營一個家庭的難處。記得有個夜裡,父親下班回家,和母親爭吵,我從睡夢中醒來,感覺害怕,隔天早上,發現我最喜歡的那張藤編鑲嵌玻璃的桌面被砸破了,父親上班去,只剩下母親和我在家。他們吵的多半是為了錢。
宜蘭的家裡,夥伴之間的爭執,常常也是為了錢。我們大費周章地油漆粉刷新家,採買二手木材做了工作桌,尺寸異常地大,顯得這個家人口還不夠多;二手窗戶做成了廚房的中島,掛上昏黃燈泡,像極城市裡令人流連忘返的咖啡廳。為了安頓一個家,需要很多的支出,必備抑或奢侈,端看每個人的觀點。某個夜裡,意見分歧的家庭會議結束,夥伴指指客廳牆上「簡直求福」的春聯,笑著問:「我們有嗎?」
我知道,我都知道,一個家要聽從多數決,而非固執自己的心意,必須有所妥協。但,當日常小事都需要妥協,家庭生活就成了一種累贅。
春耕前,夥伴E已經著手各項準備,累得喘吁吁。她分租到了一塊旱田,河床地滿布石頭,凜冽的天氣中,E一一撿起石頭,說她怕路人會嘲笑她愚公移山,總把毛帽下的臉背向馬路。但就是有好事者硬是要駐足評論幾句,「這石頭要撿三代才撿得完啦!」另一位夥伴說,分租田地的農人一定是見E古意,故意把不好種作的石頭地給了她。但初來乍到這個靠人脈才有田可租的農業圈,有地種就萬幸了。E摸摸鼻子接受難處。
我沒有想成為一名全職農夫,所以勢必得另謀兼職。遷居宜蘭將近一個月,收入沒著落的我,只好就著過往職場的能耐,兼職了咖啡店工作,以及一份採訪工作,也承擔管理一塊水田的勞動,像其他夥伴分頭忙著各自的事業、管理各自的田區。出門種田,回家磨合。家,曾經是我的嚮往啊。
讀研究所時,我向母親承認自己是女同志,之後她偶爾會問起,「你老了怎麼辦?」我原以為她是擔憂我畢業後的出路,直到踏入職場,一份不是鐵飯碗的工作同樣引發她問我:「你老了怎麼辦?」我這才明白,她真正擔憂的是「女同志」老了會怎麼樣?怎麼辦?沒有合法的婚姻保障,社會又充滿歧視,太孤單了。
我不怕老。但是,我心裡不乖順的獸──身為同志運動的退役同志,牠需要一個同志堡壘安置名分。我順著牠的毛髮安撫,餵食牠非典型家庭。「老了就和朋友住在一起,互相照顧啊。」我終於回答了母親。
黃豆活兒終於做完了,黑豆卻已採收不及。地主安排代耕打田、理菜畦,第一期租地收租金,第二期自己種菜好收入。經濟至上,沒人憐憫你還在與第一次耕種的作物奮鬥。我知道E篩豆子時在想什麼,她想離家,回她的老家。跟我一樣。我們撐著,看誰會先說出口。我的家人沒有誰叫我留著,母親捨不得我離家,那份捨不得成了我對老家的牽掛。只是,我不知道回老家要去哪裡種田。
※ 本文摘自 《女同志X務農X成家:泥地漬虹》,原篇名為〈離家種田,回家做漬物〉,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