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從三太子,到蔣太子──《夢魂之地》
2010年出版的《我愛三太子:眾神喧嘩太子幫》一書,王榮裕先生在推薦序說:「三太子的精神其實是很台灣的。」
很台灣的意思,一來哪吒三太子在台灣,形象多變,從前所未有的,以戴太陽眼鏡、吸奶嘴、拿玩具槍的造型,配上溜滑板、穿溜冰鞋、騎機車方式出場,乃至如今常見的電音三太子,成為最具「臺客」意象的表徵(據林茂賢教授論述)。
但更重要的是,三太子削骨還父、割肉還母,勇於和過去切割的行事風格,也有從告別中再生的文化意義,這是給台灣文化的啟示與期許──台灣雖然深受中華、日本與歐美文化影響,但本土文化與之交融相容之後,擺脫傳統羈絆,找到主體認同,走出自己的路。
哪吒三太子是充滿叛逆精神的神明,他既不孝又大孝。不孝,因為不循規蹈矩,不聽父親的話,終致與父親反目成仇;大孝,因為惹禍後,自我了斷,不牽連父母。
不論大孝或不孝,哪吒的決絕也給自己帶來自由,作家奚淞年輕時的短篇小說〈封神榜裡的哪吒〉即以自由為哪吒的舉動定調:「母親所鍾愛、撫育過的、我的肉身,以及父親所寄望我成立人間功業的骨器,原都只是父母所造成的,今天我犯下了連累父母煩心的大罪,我只有把屬於你們的肉和骨都歸還給你們,來贖我內心的自由。」
平路的長篇小說《夢魂之地》裡的通靈女子,藉三太子神力加持,開壇為人算命改運,在因緣際會之下,進入他人的意識。於是她的神魂,上承三太子,下接蔣太子。蔣太子,指蔣經國,蔣介石的兒子,權位的接班人。平路以巧妙筆法,讓小蔣於晚年回溯這一生在父權陰影下存活的矛盾與掙扎。
哪吒斬斷過去,尋到自由,放過自己。信徒求三太子,無非也求祂幫忙斬斷糾結。有人說,人人都有過不去的坎,另說,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只有過不去的自己。蔣太子沒有三太子的決心,他如何都擺脫不掉與父親之間過不去的坎,終其一生,性靈始終被禁錮著,不得自由。
蔣經國年輕時期,對父親加諸生母的家暴與感情的背離,頗有不滿,終究國恨蓋過家仇,因為面對的,不單單是威權的父親,同時也是威權的國家領導人,以及所代表的一個黨、一個國,以致一切不平、不甘、不以為然,都必須念冤吞忍,銜恨忍耐。
然而他對父親最終是尊敬的,是懷念的,在嚴父面前,他時時感到自卑自責。平路《夢魂之地》寫蔣經國,寫到讓人同情。
儘管攀上全力巔峰,儘管從政之路走出自己的風格,儘管得到相當多民眾的愛戴,但蔣經國內在裡的自卑自責,揮之不去。小說寫出他的自卑與自責。他自卑於體態不如父親,生活自律不如父親,政治決斷不如父親,軍事能力不如父親,斬斷情絲的決絕不如父親,批示公文處決政治犯不怕留下紀錄的坦然不及父親。他自責,背負著帶領民眾反攻大陸的謊言⋯⋯。小說寫他這一生於公於私、國事家事的波瀾起伏與深潛心事,不論國家政局或男女關係、家庭狀況,平路均大膽描繪(甚至抽事後菸想心事也入了小說,嗯)。
小說看似聚焦於蔣經國,但若只寫他,那只能講他一個人,一個黨,一個國。透過通靈的敘述者,以及與她雙修的青年男子,故事連結到1949年從中國過來的逃亡潮和之後大陳義胞撤離的事件,由此擴展到台灣的社會眾生相,輻射出時代的動亂,民眾的茫然。平路寫出這群人的集體意識。這些來到台灣的外省人,迥異於白先勇筆下的台北人,他們生活困苦 ,地位低下,他們是政局混沌下的亂世兒女,他們困惑於反共神話,回不去家鄉,被鎖進往日的斷絕之中,滿腹冤屈卻在反共抗俄的國家政策下不得不忍氣吞聲。
一個個孤絕的靈魂。
這麼一寫,小說便多了一些面向,就像讀報,從政治版跨到社會版。
平路安排通靈者串場的巧思頗受好評,這手法聰明,要寫蔣家祕辛、國家祕聞,用傳記、報導等體裁都可以,但如此只能寫事,不能寫心,要鑽進一個人的潛意識,唯有小說,而選擇通靈形式,爭議的話題不受考證所縛,曖昧的矇矓的千迴百轉的心思,大可放心詮釋,放手一寫。
通靈者的身分為這部作品加了不少分,只不過靈海茫茫,為什麼會接通到蔣經國的神識?蔣經國尚可理解,但將近四百年前的鄭成功,這麼輕易就穿梭在現代一位毫無關係者的意識之中,只因為具有父子情結的共通因素?其中因緣,總覺得可有更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