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工作，是做為高等遊民的矜持

文／遊民小姐

在日劇《約會～戀愛究竟是什麼呢？》（デート〜恋とはどんなものかしら〜）中，「高等遊民」一詞紅極一時。劇中男主角谷口巧是個三十五歲好手好腳的青年，卻不事生產、依賴母親生活。他稱之為「聖域」的房間堆滿了書、漫畫、光碟，他自己則這樣繭居十二年，整天躲在裡面讀書看電影。外人稱他啃老族，他極為不滿，堅稱自己是「高等遊民」。他唾棄勞動工作，認為陶冶情操才是人生的真諦！但是母親的身體大不如前，他才立志……努力尋找取代母親的寄生對象：在政府機構上班、有穩定收入的學霸女主角。

他對女主角求婚時有段經典台詞：

「不工作是我做為高等遊民的矜持！人應該有各式各樣的活法。明治到昭和初期，社會認可不工作而修身養性的高等遊民。以前女性結婚成家，被稱為找到長期飯票，並獲得所有人的祝。女人被堂堂正正賦予了不外出工作的選擇，憑什麼男人不行？男人找長期飯票有哪裡不好？妻子在外工作，丈夫做家庭主夫守護家庭，現在這樣的夫婦很多，妳還要否認這一點嗎？付出辛勞血汗工作賺錢很偉大，但不賺錢、遠離世俗生活，不也該予以尊重嗎？人的活法沒有對錯之說，幸福並不是靠人的標準來決定的……」

「高等遊民」這個詞並非憑空出現，也不是編劇古澤良太自創的，而是明治至昭和初期廣泛使用的詞。最早可追溯至明治三十六年（一九○三年）九月二十五日，《讀賣新聞》上的一篇文章寫著：「『高等遊民』不從事生產，只專心鑽研自己感興趣的知識領域。」

夏目漱石著作《心》（こころ）中的先生、《後來的事》（それから）中的長井代助、川端康成代表作《雪國》（雪国）中的主角等人都是代表。就連作家太宰治本人也是，他不被後人視為富二代，而是「高等遊民」。

《後來的事》中，主角長井代助畢業後賦閒在家，依靠父親和哥哥金援度日。為自己獨特的生活方式抗辯時，他說：「不能體驗一下那種不必為麵包、水而操心的美好生活，做人就沒有什麼意義啦！你大概還把我看做幼稚的少爺吧？但我有自信：在我接觸到的那個繁華世界裡，我遠比你老成呢！」

「高等遊民」這個辭彙會重新進入人們的視野，被認為與現代社會的壓抑上班族生活緊密相關。

日本現代文學評論家岬龍一郎總結了新高等遊民的二十個特徵：富有的不是金錢是時間、追求的不是物質是內心、丟掉一般世俗的欲望、追求適度、沒有錢也總是很開心、從來不因想要某樣東西而排隊、不善於人情世故、比起形式更注重內容、永遠保持對知識的好奇、擁有不受任何束縛的自由等等……

日本小說家內田魯庵則說：「無論在哪個國家，處於什麼時代，都存在著遊民。然而，一國中存在遊民，絕對不是值得擔憂之事。」

當老闆就是上流？當「遊民」才夠上流！

初看這部日劇時，才看了半集就放棄。一次裸辭後參加大學好友的婚禮，同桌的人互不認識，隨口搭話閒聊著。我說起自己現在是無業遊民，一位新銳陶藝家說：「我也是，但我是高等遊民。」

「高等遊民是什麼？」我問。

「直白地說，就是啃老族。」

「那我沒得啃還要養兩老，所以是高高等遊民囉？」會這樣回，表示我真的沒看日劇。

陶藝家禮貌性地笑回：「如果沒上班就是遊民的話，我當遊民長達十幾年了……」

「真的嗎？好羨慕！」

「是啊～我依靠上班體制的時間，大概只有幾個月……」

喜宴過後，我一口氣把日劇看完。毀三觀的男主角令人費解，「高等遊民」只是他不想工作的華麗藉口吧！無法依靠勞力而存活於世，只能寄生別人，談什麼情操都是空話。那時我的情緒可能伴隨著一絲絲的羨慕嫉妒恨。自幼家庭環境不好的我，沒人能依靠，很自然地被社會主流價值意識綁架著，認為人生就是要努力追求名利，才能過上「成功人士」的生活；功成名就後，才不會被人看不起；新聞上那些很年輕就創業的老闆，被奉為是成功人生的典範、幸福的樣本。

愛情也是，理想情人的標準是「三高」，收入高尤其重要。會賺錢不只代表有能力，更代表有追求、有目標、有觀點、有肩膀、有執行力，而且認真負責又對社會有貢獻。反觀那些廢柴、啃老、媽寶，直接列在拒絕往來戶的本子中，並附帶日劇男主角媽媽對他說的那句話：「你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種羞恥啊！」

再次重看時，驚訝於自己心態的轉變，更贊同劇中男主角所說：「人的活法沒有對錯之說，該予以尊重……」，不管成為老闆當上ＣＥＯ，或是追求自己的小確幸，都不該被他人定義怎樣才是成功，更不用對自身的想法過於非主流而感到奇怪，甚至是覺得丟臉。多年後，我發現該羞恥的是自以為「有名有利才叫成功，有錢有權才有價值」的想法。那種「高等遊民」的心態，才是最上流的活法，讓我心之嚮往。

「社畜小姐」進化史

還沒有接觸全新的生活方式之前，我也跟大家一樣，慢慢地被社會教化成一名敬業的社畜。

初進職場，主流意識就是：熱情努力的好職員就該瘋狂加班。每位老闆都會說一句：「公司就是大家庭。We are family!（再搭配上搭肩搖擺）」Team Work（團隊合作）的表現，取決你分配多少時間給公司。追求工作和生活平衡，渴望「準時下班」的心態會被視為懶惰、打混摸魚、不負責任的象徵。

睡了再上，繼續賣肝！

在這間號稱「日不落創意工廠」的團隊中，比初入職場更「精實」了！

每天上午十點左右到公司，（以為早進公司就能凌晨十二點前下班，卻總是）凌晨三點或四點才下班，只要早退（提早十分鐘或比老闆早一步下班）就擔心被排擠，害怕隔天上班看到白板上的工作項目中，自己的名字被擦掉。

不成文規定是：周日要上班、過年要提早兩天上班暖身暖腦、一切都要有團隊精神。好朋友約聚餐，只能約在公司附近的餐廳，因為我吃完還得趕回公司繼續下半場，所以她們都把跟我的聚餐稱為「探監」。

有陣子流傳「晚上十一點到凌晨兩點是肝排毒的時間」，只要把握那段精華時間休息，就能以最有效率的方式睡覺。於是，老闆突發奇想設計了半夜三小時全員趴在桌上睡覺的「福利」，凌晨兩點再開燈起床要大家繼續挑燈夜戰。不過實驗了幾天，又恢復原樣。沒過多久，公司要進行內部裝潢，老闆跟大老們提議，為了讓員工有更好的上（加）班環境，增設數個附有舒壓抱枕的小睡區，廁所最好有淋浴間功能。這實在過分貼心呢！

公司旁是台北某知名高級酒店，常看到穿著禮服的小姐們在門口嬌媚地送客。有次凌晨五點多下班，經過打烊的夜店，巧遇正要下班的大夜班社區警衛。他忍不住問我從事什麼行業，為何比酒店小姐還晚下班，讓我一時語塞。

我也曾在計程車上大哭，像是電影中一夕間失戀又失業的女主角。女司機貼心地沉默不語，我在後座被眼淚鼻涕齊流到快溺斃，心裡想著這樣沒日沒夜工作到底可以得到什麼？諷刺的是，當時我做的廣告是在教人如何從日常中發現小確幸，現實世界的我只覺得大不幸。

曾有此一說，一般廣告人的時薪比麥當勞打工族還低，更比不上生意最差的酒店小姐。我想，廣告人會一直做下去，一切都是靠熱情支撐吧？

我想進化為人，好好生活

天堂路爬了一年半，終於鑲金又包銀，橫掃廣告獎好不風光。我頭暈腦脹眼前一片黑，從長期失眠演變為睡眠障礙。身體再累，躺在床上怎麼都睡不著，直到聽見凌晨五點的鳥叫才入眠。同事推薦我吃安眠藥，但她只要不吃藥就手抖，我則是「沒時間去拿藥」，就忘了這件依然沒解決的事。

「日不落創意工廠」改組後，我跳槽到台灣最好的廣告公司，當紅色大門的廣告文案。其實在紅門裡並不忙，六組傳統廣告中，我們是唯一一組數位廣告，並不是公司的主力。但是不忙反而更令人焦慮，晚上睡得更不好，成天想著……

「沒有案子就沒有作品，沒機會表現怎麼辦？」「沒得獎怎麼辦？在紅門還有地位嗎？能升遷嗎？能加薪嗎？」「不然跳去別組好了？但會不會得罪現在的老闆？」「我們這組最後不會被解散吧？」（我離職不久後，果然全組解散了）以上諸如此類的問題。

睡眠問題沒那麼嚴重，但依然存在。一年半後，我的身體出現狀況。一開始是鬼剃頭，過不久便像化療病人一樣瘋狂掉髮。

我只好辭職，以接案的方式半工作半休息，養自己的同時也得養家。一年半後，頭髮長回來了，存款卻歸零。

折磨到不成人形的高級社畜

當時，很多西進的同事邀約，於是我決定離開台灣去上海做廣告。會選擇前進中國，一方面是為了錢，另一方面則想看看廣告的不同玩法。二○一五年底，我任職上海的紅色大門廣告副創意總監。殊不知天外有天，那才是社畜的極致巔峰體驗！當時中國大陸還不存在「躺平」文化，有的只是在狼性文化中瘋狂加班的廣告狗。

工作了幾個月後，我得到一次難得的夢幻出差機會──去巴黎總部參加五國創意研討大會。白天要參加腦力激盪會議，晚上要做上海公司交代的工作。我連續一周天天只睡兩小時，一回到上海，才剛落地老闆就來電，說什麼組內的文案是新人寫不出腳本，但是明天就要提案了。我只好在機場從行李箱中拿出電腦，上演一齣「什麼時差都不影響，整座城市都是我的辦公室」的戲碼。一搭上計程車就開寫，一路寫回到老房的租屋處。天寒地凍下著雪，偏偏月事也來湊熱鬧搞得肚子劇痛。室內暖氣不給力，溫度計顯示零下兩度，我只好抱著電腦蜷曲在床上繼續寫到凌晨……真希望這只是一場夢！

輾轉進了其他幾家廣告公司，才發現紅門的工作量只是前菜。手上同時有七到八個提案是正常的，而每件案子需要提出兩到三套解決方式，我最高紀錄曾在兩天內產出十六個提案。組裡四位同事加上外援的兩位朋友，七人十四手連彈，驚心動魄地完成任務，差點開了天窗。

在每分每秒緊抱電腦，瘋狂至極的廣告業中，被社會操練近二十年後生存下來的我，已被打磨成精緻的高階社畜，幾乎看不出自我的原形了。但那種自在的遊民生活，卻悄然在我心中萌芽。

我想進化為人，好好生活，找回人生的自由。那些社會地位、工作成就、世故技能就必須相應退化。

現在，我很高興從「社畜小姐」進化成「遊民小姐」。

就算明天世界末日，也想這樣過一天

辭職後，決定再也不上班的那天，就是我當上遊民的第一天。

我花了半年旅行，再休息了半年多。經過這段時間的摸索，何其幸運擁有看似容易卻得來不易的一天。

從井底之蛙到探索世界

社畜時期的我每天都睡不飽，雖然很渴望當上遊民後可以睡到自然醒，實際上卻意外地早睡早起。沒有刻意調鬧鐘，身體便按天光亮的程度自然醒來，夏天會比冬天早一點。連我養的貓也是等到我起床，才會來撒嬌討食。餵完貓後，就先喝杯溫水清腸胃，伸展一下就出門快走或慢跑一小時，邊運動邊搭配有聲書。

成為上流遊民一年，讀書量就超越過去五年的量。以前的我只喜歡看類型書，像是人文生活、推理小說或輕散文，或是看工作需要的書。但現在的我竟然對世界經濟的運作、金錢的運用、心理科學類的書籍充滿興趣，像是打開一扇扇大門跨出去探索，用更多元的角度、更廣闊的維度去看同一個「全新」世界，我才體驗到：「啊～原來發生著好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剛擺脫社畜身分時，一度興奮地計畫去紐約留學。我甚至都上網蒐集好資料了，但冷靜思考之後，我自問：「就算拿到ＭＢＡ又如何？我沒有要找更好的固定工作或升到更高的職位，也不想要光宗耀祖、衣錦返鄉或上網炫耀，更沒有訂下參加檢定考試之類的高遠目標。我要的只是深度旅遊，在旅行時跟外國人有更好的交流，或是偶爾老外來問路求助能給予幫助而已。」社畜生活已經緊逼我二十年了，只想悠閒生活的話，實在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緊啊！以「旅居」兩到三個月的方式也能實現願望。於是，我很快就斷了留學的念頭，愉快地開啟早晨半小時的語文學習，心裡突然輕鬆許多（笑）。

於是，運動結束洗完澡後，我就運用免費的語言學習應用程式，如 Duolingo、Cake 等，來讀日文跟英文。這兩個程式的好處是一直送寶石、星星來激勵使用者打卡。身為打卡控的我，再怎麼懶散都不想漏掉一天。一天花個十至二十分鐘，輕輕鬆鬆就累積了九百多天的紀錄。雖然現在的語言能力不是非常厲害，至少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多學了一句話。

從睡不著到一覺天亮

當然，吃飯在遊民的日常是件非常重要的事。之前研究過坊間流行的「一六八間歇性斷食」，親身嘗試後覺得不錯，幾乎完全改善我一餓就手抖的低血糖症狀。於是，我一邊播放新聞，一邊做早餐，再泡杯拿鐵，盡量控制碳水量與營養攝取均衡。沒有沉重的工作，熱量消耗很少，通常一日兩餐就很飽（難以想像以前的我是個大胃王）。如果當天有工作要處理，我依然會慢慢地吃完早餐才開始進行。目前手上有個固定的品牌推廣案子，但一天的工作時間基本上不會超過兩小時。沒工作要處理的時候，吃完早餐差不多已經中午了。自從當上遊民之後，終於不用再寫賣貨促銷的廣告文字，只是單純地寫生活、寫想法。這種自在的感覺真是難以言喻地開心。

時至下午，該是「遊手好閒」的時候了。天氣好的話，我會出門玩，爬山、散步、看風景、騎單車，發現很多徒步路線與不同花季的變化；天氣不太好的話，雨若不大偶爾會撐傘出去散散步，要是下大雨就在家玩貓、看日劇、看電影。

以前很討厭打電動的人，覺得浪費時間（因此分手了前男友）。當上遊民後，卻迷上手遊 Candy Crush，每天都要玩一小時，也會碰一下復古的任天堂遊戲與拼圖。散步跟拼圖真是人生最奢侈的兩件事，不用隨時管手機跳出的訊息，也不必知道現在幾點，帶著「反正明天不用上班」的氣息漫無目的地進行。就這樣揮霍著大把的時間，一片片找出對應的小方塊，再組成一張完整的圖。

如果晚餐時間還在外遊盪，就簡單吃個便當，偶爾才去新開的店嚐鮮；要是待在家，就煮些自己愛吃的菜，多半是方便又好吃的大鍋湯類料理。

我很喜歡傍晚的天空與四季的變化，甚至會為了看夕陽而提早吃晚餐。夕陽雲朵與天光交織下的多重變化，不同的花與植物因應四季綻放與生長。世界的顏色、光影的流動、植物的搖曳，真的是每天都看不膩。

洗澡後只擦凡士林，因為肌斷食完全不用塗抹保養品，不到十分鐘就躺上床讀點書，然後十一點左右睡覺。我原本是一覺到天亮的體質，但上班時被搞到出現睡眠障礙。花了一年多調養身體，現在反倒很少失眠。我滿想感受睡回籠覺或午覺的爽度，但一睡了，晚上就會睡不著，況且當上遊民後的日光那麼美好，我捨不得睡掉。

周一從藍色變成金色

我喜歡旅行，會以短期旅居的方式慢慢認識城市，感受當地生活。旅居時，基本上也會以這樣的作息生活，並在一周計畫兩天的「假日」。

社畜時期最喜歡周末，然後周日晚上心情開始變差，周一變得最煩人。現在風水輪流轉，周一從藍色變成金色。因為周一是非假日的開始，除了圖書館沒開，其他都是優點：非假日人潮減半、遊客少很多，兩天一夜小出遊的品質大提升。

大家的連假反而成為我的困擾，尤其是過年，到處大排長龍，過年的聚餐也彷彿成為一種另類工作，讓我羨慕起除夕初一能在便利店吃泡麵的路人。或許他們覺得很孤單，卻擁有我想要的自由。

自從移居山區後，每趟來回台北，一次都要花三至四個小時。偶爾跟朋友約吃飯，常常聊一聊，一天就沒了。不過每次聚會我都很開心，因為我很珍惜這個年紀能留下來的朋友，常聊荒腔走板的職場故事。這就像男生老愛聊當兵往事，明明絕對不想體驗第二次，但意外地很有笑點。隨著當遊民的時間越長，「社畜」的痛苦已經幾乎要淡去，留下來的都是有趣的回憶。

回想一下過去，更讓我珍惜現在。

※ 本文摘自 《請叫我「遊民小姐」！：躺平、安靜離職很可以！勇敢出走，做自己人生的老闆》，原篇名為〈第1章　最自由的新活法：上流遊民 Style〉，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