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眼前的黑不是黑,看似平靜的白,也許是蒼白。
文/任依島、李玟萱
有時候疼痛太立體了,語言的限制會將它壓縮得扁平,
唯有在願意跋涉到你心裡的人面前,
才甘心讓文字在樹洞裡重新編織成繩索,攀出深淵。
〇 〇 〇
島:
其實,我完全想不起來三級警戒的確切日期是從何時開始的。
二○一七年五月,我在家裡與醫院之間雙點移動。每天清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走進廚房蒸一個包子後去盥洗。我很不愛吃包子,但這是我想到在前往醫院探望先生的路上,可以快速吞嚥又能飽足到中午的食物。
健保住院額度期滿後,醫院拒絕再收治嚴重腦出血的先生。不忍心送他進安養院的我,帶著無法活動、無法張口進食、也無法言語的他返家。從那時起,我們幾乎就過著隔離的生活了。只是下令的不是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而是……我不知道的誰。
二○二一年五月,為了成為我後盾而從高雄移居台北的爸爸,在跑步時摔倒骨折,送進急診。接到通知的當下,我才剛推著先生針灸返家,連衣服都還沒換,就衝往另一個醫院。而先生因免疫力下降,長了纏繞半個身體的皮蛇(帶狀性疱疹),消退沒兩天,又因蜂窩性組織炎高燒到四十度。
在疫情期間發燒送醫,就好像電影《亞果出任務》裡,美國政府要援救德黑蘭大使館人質般,每一關都提心吊膽。
寫完上面文字,我中斷了幾天,因為先生在看護施力不當下嚴重骨折,手術中輸了四袋血、用了兩塊骨板加上植骨才順利完成。
手術前,我毫無猶豫勾選所有自費醫材,盡力負擔我能為他做的,也和許多基督徒朋友迫切為他禱告。但當醫生在手術室外叫我時,我一度希望他說:「很抱歉,你先生在麻醉過程中走了。」
我真的好希望他在睡夢中結束這一切、不要再受苦了。
感情到了極致,有時竟會以無情的方式展現。
這大概也是陪病給我的正向副作用吧──我們永遠無法從表面得知他人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眼前的黑不是黑,看似平靜的白,也許是蒼白。
就因為日常的考驗太巨大,全島一命的疫情對我們而言,反而像是另一個遙遠星球上發生的事。
直到病房因疫情管控不允許我陪伴在失語的先生身邊,這才真的感受到疫情切進了我們的生活,以牽掛之姿。
病房留下看護,我返家後沒有趁機休息,反而拚命在網上蒐集笑話,再透過看護打開視訊,一天兩回,逗先生開心。有時說著說著,竟還聽到隔壁床阿伯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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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查了一下,三級警戒原來是從二○二一年五月十五日開始。那天也是我賣掉房子的交屋日。
我好愛好愛那間位於北投山腰上的小屋,婚後搬入時,我們拆掉了前任屋主的大部分裝潢,還原房子的本來樣貌。大片落地窗外是翠綠的山景,向晚的路燈沿著山路蜿蜒點點,像極了九份。某年寒流時,雪下到了近在咫尺的山頭;日間十點曬衣時,大冠鷲會準時乘著氣流盤旋天空鳴叫;月兒升起時,躺在床上的肌膚能感受到大屯山吹下來的山風。
唯一的不便是,夏天蟬鳴大作會轟隆到無法講電話,以及我最害怕的蛇類會被水塘的青蛙吸引而來。
那時先生主動將僅有的兩間臥室留一間當我的書房,為我訂製長木桌,並將書櫃刷上Pantone 19-4052經典藍。傍晚時分,書房外的露台會出現機艙外的譎麗色溫,我在那裡聽著Demo無限循環,望向遠處亮著燈的捷運車廂在軌道上來回交錯,想著我寫的歌詞能去到誰的心裡。
你相信房子會呼吸嗎?當我寫作時,我真的覺得整間屋子都跟著我一起振動。
但,二○一七年五月,時間畫下一條分隔線。我的寫作、小屋的呼吸、有滋有味的生活,都隨著先生的健康,一起停下來了。
小屋是樓中樓的設計,無法改裝成無障礙環境,我們搬到親戚家借住。
家人和好友多次勸說靠文字維生的我賣掉房子、解除貸款壓力。每每聽見這些善意,我總是立刻紅了眼眶,想再等等。只要先生好起來,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一年、兩年、三年、四年,當我終於同意仲介看房子的那一天,我覺得自己背叛了先生,好像放棄了我們的小屋,就等於放棄了他會痊癒的希望。
如果用心電圖來記錄這些身體、物質與心靈上的斷裂,會不會因為太過頻繁,遠看其實已經像是一條連續的直線?
當斷裂成為連續的常態,有時躲在縫隙裡呼吸得大口一點,都會有種隱隱的罪惡感。
誠實但心態不健康地說,我希望這場疫情不要太快恢復正常,讓世界再以最低限度運轉一會兒吧,緩慢地、不雀躍地、小心翼翼地。
因為軌道快速旋轉所產生的離心力,已經把我們甩得好遠好遠,直到大家都被迫慢下來了,我們所背負的綑綁才不再是那麼突兀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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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談「邊緣」時,那是一種想像與自我認同:想像他人在邊緣處境中的需要,或揭示自我和主流之間的距離,帶點叛逆。但無論是哪一種,都是站在「幸福」的位置上談論。包括參與無家者的繪畫敘說班,到完成《無家者》這本書的四年時間,雖是在城市的邊緣,與邊緣的族群互動,卻幾乎就是婚後最快樂的四年。
先生說:「一個家裡面有一個人賺錢就夠了,另一個人應該去做他想做的事。你在文字上有天分,能支持你去做有意義的事,我賺的錢才有價值。」
但《無家者》出版後半年,先生倒下了,「邊緣」成了一種真實的處境。世界依然如常變化,而我們已經不在裡面。
那種「無關」的感受會讓我害怕看社群軟體,我不想看到多數人的正常,甚至取消關注喜歡放家庭動態的朋友,當作對自己心靈不夠強壯的保護。
直到兩年後香港發生「反送中」,我才發現自己對這世界還是有感覺的,我還能夠為了遠在他處的人擔憂、生氣、振奮、流淚;還願意學習廣東話口語字,想多看懂一些文章唸給先生聽;還有力氣在睡眠不足的狀況下守著網路直播。
那一年,我的臉書文字終於開了兩次地球,為的是記下香港教會界來台閉門會議時的分享。
兩篇文章的隔天,分別發生了中大保衛戰與理大圍城,坐在螢幕這端的我,有一種真真切切活在歷史裡的不可置信與顫抖。
如果我還能去做想做的事,我一定在六一二港警初初開始使用煙霧彈與橡膠子彈時就飛往香港,將一個外地人所能撿拾的碎片記錄下來,讓文字像磚陣一樣帶著重量。即使彼時並不知道蘋果後來會被摘下1,香港可能只剩不真實的謊言在流傳。
但實際景況是,連出門都是一種奢侈。
我知道先生在心裡一定支持我做所有事情,然而公共的意義與價值,再無法大於每天都會痙攣的他。
當台北的疫情在萬華爆發,我也一直慚愧自己從文字當中缺席。多得芒草心慈善協會有書寫功力強大的社工李利嘎,以及能募物資又能生動記錄的作家林立青帶領我們如臨現場。李利嘎說:「我誠摯建議每個NGO都應該要有一台露營推車(搬運物資),還要有一位林立青。」
這是對文字工作者最大的肯定了。
而我,只能在載浮載沉之中,緩慢地為萬華一個由外國宣教士成立的機構「珍珠家園」,採訪他們長期關心的高齡茶室婦女及性工作者。在三級警戒一切停擺期間,一些平常不會向他們求助的婦女,終於願意向工作人員開口,有些人嘗試轉業,有些人則面對失去收入後的家暴風險。許多暗巷裡的故事,以後我再慢慢跟你分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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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交換日記寫到尾聲,我想起魯益師(C.S Lewis)說:「墨水是最好的良藥。」因為這些文字裡,有一些是過去唯有先生才能承接住的、黑色的我。
他通常只需要拍拍身旁的沙發,讓我坐下來躺在他的膝蓋上,撫摸我的頭髮,就可以藉著我破碎的句子,甚至找不到字的沉默,將濃重的黑色像化學實驗般搖晃得越來越透明。
他幾乎不閱讀,可能連一篇完整的無家者故事都不曾看完。但他是我的異文化翻譯、是幫助我解剖自己的醫生,是聆聽我所有小劇場的耳朵,是安定我神魂又拉著我旋轉起舞的愛人。
你從來不問我 為什麼
在我腦袋裡有這麼多黑色
你告訴我說那黑的很有光澤
是多麼的獨特
劉若英 〈Yes, I Do〉詞/曲 8輛(巴思亮) 編曲/原唱 Mary see the future(先知瑪莉)
有時候疼痛太立體了,語言的限制會將它壓縮得扁平,唯有在願意跋涉到你心裡的人面前,或是沒有廣告/自拍/美食的素淨版面裡,才甘心讓文字在樹洞裡重新編織成繩索,攀出深淵。
文字既是樹洞,也是繩索,
就像我們的愛人一樣。
NOTE
- 由於香港特區政府以《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維護國家安全法》拘捕多名香港《蘋果日報》高層,並凍結資金流,香港《蘋果日報》於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四日被迫停刊。
- 收錄於《茶室女人心──萬華紅燈區的故事》,二〇二三,游擊文化出版社。
※ 本文摘自 《淚腺壞掉》,原篇名為〈繩索〉,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