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化事業的推動關鍵往往不在精密的申請表格中
文/杜正勝
出版是一種千秋萬世的文化事業,這是誰也不會否認的,然而我們往往知道尊敬創作文化的人,譬如學者、作家、藝術家等,而忽略文化創作的推出者──出版家。沒有出版者,文化創作難為人知,至少不容易普及於廣大的群眾。事實上,自印刷術問世後,出版者往往也是一波波新思潮及新文化的推動者,為一個新世代催生。
我是這樣來看待世界上的出版事業的,我認為出版者對人類的貢獻不在像我這種搖筆桿的人之下,所以客觀地稱他們為「出版家」,而不只是「出版商」,雖然我並沒有恥於言「商」的冬烘思想。
在個人有限的知見範圍內,三民書局的總舵手劉振強先生是我比較熟稔的一位出版家。我與他的往來,其中有一部分是屬於業務性的,大半還是業務之外人與人的相契。今值三民書局五十週年大慶,略述個人與公司總舵手的一些經驗,也許也可以幫助一般人了解三民書局走過來的風霜歲月,畢竟企業經營的成敗,和最高決策者是息息相關的。
我和劉先生的來往可以推早到將近三十年前。民國六十三年我負笈英國,發現倫敦有限的幾家中文書店多經銷中國和香港的圖書、雜誌,完全看不到臺灣的出版品。那時年輕氣盛,乘一股懣氣未消,寫一封投書寄給當時國內最大的報紙《中央日報》,指出這個現象,並且建議應在國外開設書店,好讓外國人了解臺灣。這封信雖刊登出來,反應卻如石沉大海,久不聞迴響。我只在不久之後接到一封三民書局劉先生的來信,對我的建議深表同感,又說正準備在加拿大籌設書店。於是「劉振強」三字就印在我的腦中。
爾後返國,我與劉先生並沒有進一步的往來,偶而從師友口中知道劉先生還記得我這個好事青年,並且對我多所揄揚。如此一晃又過了十幾年,直到我與同輩朋友籌備創刊《新史學》,才再與劉先生接洽。
當時我們幾個朋友辦《新史學》,無權無位,有的只是不畏艱難的熱情。我們曾向史學界同行尋求贊助,但不熱烈;雖然文稿不愁,印刷經費則無著落。朋友提醒我,何妨請三民書局協助,因為他們知道劉先生還相當尊重我。向人開口要錢,在我是第一次,躇躕不前,不得已請楊國樞教授代為表達,想不到很快就得到回音,劉先生慷慨地答應贊助《新史學》主要的印刷經費。他甚至還特地到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來看我,兩人追憶往事,多有惺惺相惜之感。
劉先生贊助學術文化,不願人知,而今事隔十數年,《新史學》已進入第十四個年頭,我覺得有必要把這段經過公諸於世,以留下一點紀錄。《新史學》出刊五十三期,論文、研究討論,書評將近千篇,多次獲得國科會及教育部傑出或優良學術期刊的獎勵,也得到國內外學者的肯定,有人甚至稱譽為臺灣史學界的代表刊物。凡此種種,幕後恩人劉振強先生也應該「與有榮焉」吧。
劉先生之所以為劉先生大概就在這裡,他既不考慮回報,也不向我索求企劃案,多少是憑著一點銳見吧,然而就我的感覺,恐怕還有一點「仗義」的意味,這是人與人很微妙的相與之道,難以言宣的。
我個人學識有限,遺憾不能對劉先生有所報答,只為三民書局主編一本《中國文化史》,出版一本《古典與現實之間》。劉先生一直希望我能為三民編輯一套中國歷史叢書,我體會他的用意,但採取不同的作法。
自上個世紀最後十年,我的世界觀已經有相當大的改變,懲於過去人文教育圈限在中國範圍內的偏狹,我深深體會到在臺灣不能只了解中國,還應該了解臺灣與世界;即使要了解中國,也不能只就中國看中國,而應該把中國放在世界文化的脈絡中,才認識得真切。所以我把這套叢書稱作「文明叢書」,現在雖然還不能達到理想,毋寧更寄望於它未來的發展性。我與劉先生的成長背景頗有差異,我的改變歷程劉先生不一定有相似的經驗,不過我也很感念他的包容,這又透露他主持三民出版事業的寬大胸襟和精神。
文化是無法計量的,文化事業的推動關鍵往往不在精密的申請表格中,而應該求之於另一種境界,我與劉振強先生的接觸雖如蜻蜓點水,但這一境界的感受倒非常實在。也許因為有此境界才有今日的三民書局,三民書局必定還會永續成長,此一境界應是歷久彌新的。
本文摘自《三民書局五十年》,原篇名為〈仗義護持文化──三民書局五十週年慶祝詞〉,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