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最近有事避不過,要請王爺乾爹幫忙
文/蘇上豪
1
蘇正國孤單一人,無助地佇立在廣闊不見邊際的原野上,那裡的風很大,吹得他的眼睛都無法睜開。他勉強張開雙眼往上看,朦朧中似乎看到遙遠的天際有位穿著發亮鎧甲的將軍,帶著軍容壯盛的部隊正朝著他而來,和這個畫面不相符的是耳邊那道溫柔的聲音,一直不停的念誦著:
「救苦救難、大慈大悲、廣大靈感南無觀世音菩薩……」
蘇正國不由自主地跟著誦念,眼睛的餘光順勢瞄了一下地面,嚇得他魂飛魄散。原來他所站的地面是透明的,底下是不見盡頭的深淵,那裡正伸出數以萬計的手,不對,應該說是枯骨,並隨著伸手的動作嘎嘎作響,前仆後繼往上試圖拉住他的腳跟,且愈來愈近,愈來愈多。
蘇正國想叫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喉嚨彷彿卡住,他試著屏住氣息,想大呼救命,卻搞得滿頭大汗,一點用處也沒有。突然有隻手拉住了他的小腿,他可以感覺到那冰冷的骨頭正緊緊扣住他,全身不禁泛起了雞皮疙瘩。
他急著想掙脫,身體卻愈發往下沉,正當感到無助與絕望之際,一道亮光從天而降,原先在頭頂上的將軍伸出手來抓住他,可是底下的力量實在是太大了,漸漸把他拉向地底,將軍最後沒有辦法,猛然拔出腰間的寶劍向下揮去,砍在抓住蘇正國小腿的枯骨手上,他忽然感到腳踝一陣麻木,全身一震,接著便很快甦醒過來。
醒來之後,蘇正國沒有感到輕鬆自在與解脫,反倒是發現自己非常虛弱地躺在病床上,雙手雙腳被綁住,身上不僅插了鼻胃管、點滴,以及許許多多的監測儀器,更重要的是脖子上架了「頸椎固定器」。
「有人在嗎?」他試著用盡全力,終於發出了一點微弱的聲音。
「蘇醫師,你終於醒了?」
一位身著隔離衣的護士不知從那裡冒出來,看到他開口說話,興奮地大叫著。
「這裡是那裡?我又怎麼了?」
「這裡是外科加護病房!蘇醫師,你已經睡了一天一夜,把大家都嚇死了!」
「哦,真的嗎?可以請你幫我把束縛解開嗎?我想動一動。」
「真的沒問題嗎?你真的可以活動嗎?神經外科方醫生懷疑你頸椎受傷,你最好先不要亂動。」
蘇正國活動手腳,伸展肢體給護士小姐看,顯然是沒有太大的問題,讓照顧的護士小姐寬心了不少。
「我覺得是還好。對了,你說我睡了一天一夜!」
「對呀!你被消防隊員從醫院旁邊的大排水溝救了出來,當時沒有任何意識,幸好你有戴安全帽,而且現在大排水溝又是枯水期,不然早沒命了……」
護士小姐聒噪地說著,蘇正國試著回想,唯一記得的只有在下大夜班清晨,騎著自己心愛的重機,急忙趕著回爺爺家睡大頭覺,卻驚見有名臉色蒼白的女生想攔住他,之後的記憶則十分模糊。
「我要趕快通知方醫師,還有你爺爺和女朋友。」
護士小姐說了一大堆話之後,終於想起要通知一些重要的人,在幫忙解開蘇正國身上的束縛後,把病床升高讓他能暫時坐一下,接著去護理站打電話,留下了在床上深思的蘇正國。
「女朋友?我什麼時候有女朋友?」
蘇正國心中滿是疑惑,女朋友的問題姑且拋下不想,但是他為何會跌落到醫院旁邊的排水溝?他努力回想著,目光同時打量著所躺的床位,對於自己從加護病房主治醫師的角色變成躺在這裡的病人,短時間內他還無法接受。
蘇正國忽然看到了對面的病床此時背對他站著一高一矮兩個人,穿著黑色西裝的較矮壯,正揮手叫著病床旁的老人家說:
「恁來、恁來……」
(你過來、你過來……)
穿著白色西裝的那位較瘦高,蘇正國看到他正滑著手中的平板電腦,對著那位老人家說:
「黃世惠是毋?」
老人家哀怨地點點頭。蘇正國聽到他的名字如同觸電一般,心裡暗忖道:
「黃世惠不是前天晚上大吐血的那個病人嗎?他們兩個人在幹什麼?」
上個月在天美醫院接受心臟瓣膜置換手術後,黃世惠已經在加護病房裡住了超過一個月,因為術後併發症一椿接著一椿,這陣子蘇正國在加護病房值班天天都被他「考試」,接班之後總得絞盡腦汁將他從危險的關頭拉回來。
前天晚上特別讓蘇正國感到沮喪,因為他已經瀕臨敗血性休克的命危邊緣,一點風吹草動就會造成死亡。對於莫名其妙出現的腸胃道大出血,蘇正國能做的只有不停地輸血,直到他下班,接手的同事也只能持續做這件事。
黃世惠乖乖的向穿黑色西裝的那位靠近,眼神盡是哀怨,他惶恐地問道:
「我的時間到矣?」
(我的時間到了?)
「抑無咧1?」
(要不然呢?)
平板電腦上突然閃了一下,面部辨識功能發出吱吱聲,確定眼前是黃世惠,他沒有反抗,垂頭喪氣被那兩人搭著肩帶走。
三個人就這樣大剌剌走離病床,臨走前,黃世惠還哀怨地看著蘇正國,這樣的眼神蘇正國很有印象,待在加護病房的日子裡,他不舒服的時候都是這種表情。
蘇正國還記得有一次,當黃世惠需要血液透析(俗稱洗腎)時,腎臟科的醫師要把管路插在他的鼠蹊部,卻因為技術不佳造成局部血腫,黃世惠痛得不敢出聲,就是用這種表情看著蘇正國,希望他可以接手。
最後還是蘇正國救了他,將管路順利打上做血液透析。
今天的場面讓蘇正國覺得不可思議,欲出聲阻止兩位不遵守加護病房規則的訪客,可還來不及開口,黃世惠床位生理監視器的警示音忽然大響,加護病房的護士大喊「CPR」2後,便推著急救車往病床聚集。
在經過大喊病人姓名、檢查意識和脈搏後,有人撲到床上開始替黃世惠做體外心臟按摩,沒過多久,電擊器也開始在他身上反覆使用,「Clear」3之聲不絕於耳。
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間,醫護人員才放棄了急救。整個急救過程蘇正國都看在眼裡,覺得毛骨悚然,這時才想起剛剛兩位不知名的訪客和黃世惠,然而他左顧右盼,卻遍尋不著他們的身影。
護士小姐在整理黃世惠的遺體時,才發現臉色蒼白的蘇正國在看著她,眼神空洞,很顯然是驚嚇過度,趕忙跑到蘇正國身邊焦急問道:
「蘇醫師,你還好嗎?」
「我……想……趕快轉出……加護病房!」
這是蘇正國用盡最大的力氣,從口中擠出來的話。
2
做上述惡夢的蘇正國,前一天還在睡大頭覺,這點讓一直搞不清楚他上班時間的爺爺「福伯」,心裡老是怪怪的。
福伯,熟稔的人都親切喊他「快活4伯」,身為王爺乩身的他,因為名叫蘇福來(舒服來),王爺索性在降駕的時候都開玩笑說自己很舒服、很快活,久而久之就變成他的外號。
今天他和往常一樣,一大早就點香向祖先牌位請安,吃完早餐開始清理神明桌跟客廳,當然也不忘清掃庭園、修剪自己種的花花草草,最後打開有線電視看著新聞節目,兀自泡茶喝了起來。
他不停地張望著樓梯,很想走上透天厝的二樓,卻仍按捺住了性子,直到將近十一點,才走了上去。
「阿國仔,起來了哦……」
福伯敲門的手勁很大,所以連著房門隔間的窗戶都跟著震動著,碰碰的聲音,想必隔壁住家也聽得很清楚,最後因為房間裡的人沒有反應,他索性不說話,只是不斷拍擊著門。
「阿公!好啦,起來矣……」
房間裡的蘇正國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應了一聲。原本想要向爺爺解釋自己沒睡幾小時,還是把話吞了回去。因為昨天將近午夜才回到家裡,理應倒頭就睡的他,為了將投稿期刊修飾好,直到凌晨才勉強上床。
這是蘇正國上晚班時最怕遇到的狀況。
從他半年前回到故鄉附近的天美醫院加護病房服務開始,不管解釋幾遍,爺爺總搞不清楚那裡值班工時的狀況。因為兩人的作息少有交集,所以只要中午沒有起床,蘇正國就會被爺爺叫醒。
「阿公!你叫我起床欲創啥?我透早才上眠床。」
(爺爺!你叫我起床要做什麼呢?我早上才上床睡覺。)
走出房間的蘇正國終於忍不住向福伯抱怨,反而被他訓斥:
「少年人生活習慣真䆀5,房間垃儳6。」
(年輕人生活習慣真差,房間髒亂。)
福伯從門縫裡看到房間的情況忍不住碎碎念,蘇正國只好關上門,隔著門告訴他換好衣服就會下去。
為了怕出門又被爺爺嘮叨,蘇正國用最快的速度梳洗完畢,換上了乾淨的衣服下樓,問了原因才知道福伯要帶他去王爺廟上香,順便在廟口吃中飯。
「今天是初二,咱先去村口土地公拜拜,了後去找恁契爸7。」
(今天是初二,我們先去村口拜土地公,之後去找你乾爹。)
蘇正國小時候因為哭鬧不好養,最後福伯帶他去廟裡拜王爺當乾爹才解決這問題。
祖孫兩人來到村口向土地公虔誠舉香禮拜。適逢初二,很多大慶村的居民準備了供品來祭拜,大家都熱切問快活伯好,也不停向他身邊的蘇正國說醫師好。蘇正國覺得很不好意思,但福伯卻是驕傲的屁股要翹起來,他的子嗣裡就屬他「才情(成就)」最好。
「阿國仔,我提醒恁,小等一下求恁契爸鬥化解,最近恁有車關,王爺說避袂過,恁要請伊鬥跤手8。」
(阿國啊,我提醒你,等一下要向你乾爹求幫忙化解,你最近有車關,王爺說避不過,你要請祂幫忙。)
「毋但車關,王爺公嘛交待我,恁愛注意查某人,尤其是穿裙的,猶閣愛注意圳溝。」
(不只是車關,王爺公也交代我,你要注意女生,尤其是穿裙子的,還有注意大水溝。)
「查某人?圳溝?阮契父是咧哈囉?」
(女生?大水溝?我乾爹是在Say Hello?)
「我毋知,搪9著再說!」
(我不知道,碰到了再說!)
鄰海的大慶村不是很大,祖孫兩人沒有多久就抵達王爺廟口,今天早上來參拜的人不是很多,廟口的小吃攤雖然開始營業,卻是納涼的多,商家們都熱情地向福伯打招呼,走過賣虱目魚肚的攤位前,福伯用手肘撞了蘇正國一下,用眼神示意他要和攤位的掌勺人打聲招呼。
「春喜呀!等咧阮兩個會來交關10。魚肚有鮮哦?」
(春喜呀!等一下我們兩個會來這裡吃飯。魚肚有新鮮嗎?)
掌勺的是位年輕的女生,嬌羞地點頭說是,但目光不敢和蘇正國正面相接,倒是對福伯非常熱情。
「春喜,阮孫真緣投11齁?」
(春喜,我的孫子很英俊吧?)
福伯突然指著蘇正國來這麼一句,讓她臉紅到耳根子,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來。
「阿公,毋通擱創治12春喜啦!」
(爺爺,不要再捉弄春喜啦!)
「恁娶伊做某,就毋驚我創治。哈哈……」
(你娶她做老婆,就不用怕我捉弄她。哈哈……)
福伯的笑聲惹的旁邊的攤販也跟著笑了起來。這是自從蘇正國回到家鄉後,每次他和福伯走過虱目魚肚的攤位前一定會上演的戲幕。開始是春喜感到害羞,最後反而是蘇正國不好意思快步走開。
NOTE
- 臺語音iah-bô,不然、要不然之意。
- 即心肺復甦術之簡稱,醫護人員常以此稱呼急救的動作與過程。
- 患者電擊時,提醒在旁的工作人員不要靠近病患的警語。
- 臺語音khuìnn-ua̍h,形容心情愉悅。
- 臺語音bái,不好之意。
- 臺語音lâ-sâm,骯髒之意。
- 臺語音khuè-pē,乾爹之意。
- 臺語音tàu-kha-tshiú,幫忙之意。
- 臺語音tn̄g,剛好遇到之意。
- 臺語音kau-kuan,上門消費之意。
- 臺語音iân-tâu,英俊之意。
- 臺語音tshòng-tī,捉弄之意。
※ 本文摘自 《乩童醫生》,原篇名為〈第1章 偉大的模仿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