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十年一次的大覺寺「戊戌開經」,我今生或許趕不上了
文/蔣亞妮
有什麼事約定好了千年也不會變?大概只有變化這件事總是不變,因此請不要輕易給予承諾,所謂承諾,我說的其實是對自己。承諾早起再寫報告、承諾週一開始要生酮飲食或168、承諾一次重返的旅行,種種看似輕盈,其實全像是承諾愛與不棄。
不棄的話語都是某次被棄的遺留。
大疫之年已經不只一年又一年,與瘟疫有關的約定,我也有過一個。我不會說京都是屬於誰的,要「重返」京都與「回去」日本的人太多了,在這些記憶與深遊、短居之前,我不過是一個還沒走完名店與名勝的普通遊者,嵐山至嵯峨野一帶,寺廟就不只十數間。與人同行的一次步行,只是走過山路竹林竟也有轉山心情,清涼寺出來後,不到十分鐘路程經過的大覺寺,我們路過。沒有故事的名字就只是路過,只有憑著與記憶相認的某次深讀與深刻,名字這件事才被賦予意義。躲進路邊カフェ(café)躲避夏熱的我,Google 大覺寺名,看見一千多年前的另一場瘟疫。
八一八年京都春天,日本也有瘟疫,嵯峨天皇以金泥研墨,寫完一字就行三叩首頂禮,天皇為疫情祝禱領著當時百官寫作的這本《般若心經》手抄,就收在大覺寺裡。儀式感最深的是它的展期,自那次戊戌年後,便只在每隔六十年後的下次戊戌年間裡開放展覽。無論戰爭與君主改異,千年都沒有變,當時讀著這段訊息的我們,還對幾年後纏擾世界不散的瘟疫全然未知,那時世界的上空被飛行航線劃成織網,天空的溫度過熱,心也還熱。
六十年一次,無論誰的一生,都只能一會。這種時機,一如那些XX座流星雨、期間限定與週年誌慶,往往就是承諾惹人心癢的時刻。那是充滿這種陷阱的一年,那一年待在嵐山的某夜,是我第一次的藍月時分。第一次,卻不是世間或他人的第一回,是終於與自己的故事相認,相認完成,才算真正識得。我終於知曉藍月,是那一年的夏中嵐山夜,它發散出近似Akoya珍珠般的光澤,在星海開了一盞銀燈的月圓,卻不發生在真正的十五月圓,藍月其實是那個月裡的第二次月圓。每兩三年裡,總會出現一回跳脫農民曆的二次滿月,明明這個月裡被記算出的滿月不是今天,卻出現了質與數都相同的另一個滿月,西方人稱這樣的月與時刻為:「藍月」時分(Once in a blue moon)。交會必然發生在,計算不出的藍月時分,才足供記念。
在這樣的藍月底下,占星大師與克普勒都不一定能精準計算出的零餘時刻,我從長時間的遊戲與生活間登出,開始以過往沒有的速度識得名字、不斷與故事相認。
嵐山藍月,在那一次造訪後的兩年,將逢見大覺寺手抄心經的下一次開展,同年,也是下一次的藍月時分,我對自己、而不是對他人,許下承諾要再來。
我從不對人輕易說出承諾,因此最常毀信的對象總是自己。多年前說必得要在下次戊戌年看到的大覺寺心經,被後來更多承諾揚棄了,許多年後這個當下,我才明白我這一生,或許趕不上下一次開放,無法看看當年嵯峨天皇寫下的金字心經,是哪些段落被後來的天皇刮去一些金漆入藥……不過幾年,事物劇變,不知道還有沒有人為疫情抄寫經文,也沒有心再算上幾年一度的事物,終於識得承諾的名字,是恆常的變。原來嵐山也是一場夢,與我同行的人,在不同代號與名字間成為同一個人。多年後,遇到共同認識這名字的新朋友,評論後來的他多情躁動,正常偏渣,新朋友識得的與我記憶中識得的,怎麼比對都不像同一人。如今他變了,或是我記錯了,如果不能怪記憶,那麼只能怪自己。
原來填滿記憶的,總是略過與遺棄。
曾經一直深信自己的記憶無比牢靠,記得一切有與無,直到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當我想起某個曾共享呼吸的人,得花上一些力氣才能說出他的全名時……無關記憶,更像是自己的破綻,但這讓我非常安心。終於我也可能、也可以忘記了,即使是不純粹的一種忘記,比如只記得暱稱與事件,記得過程與結束,卻忘了最初,卻都還是一種解脫。總得自問,不真實是欺騙嗎?承諾後的無法達成,也是嗎?那些虛化的語言,說不定是因為記憶找不到歸屬。接近真實的存在實在太多了,包含夢境,有些夢在夜裡或是藍月時分,潛行入光縫之間,幾乎成真。
忘了倒數或者忘了承諾,幾年後的我,果然錯過了大覺寺的心經開放,此時此刻,接寫這篇感嘆承諾的文字時,也早與藍月錯身許久。比誰都清楚明白了,任質量無比接近滿月,依然不是滿月的存在,就是一種愛錯;所有的新月許願都得在正確的日子寫下,才能算數,那麼愛也是同理。
身體的記憶,也不是真的記憶,它們只是記得、只是習慣,因為真正的記憶會篩選與過濾,有種愛的衍生物也屬於身體,更屬於欲望,不純然是一種快感,更多時候它是一種痛感,因為覺得很痛,才說服自己原來這就是愛。我們誰都曾這樣迷惑陷落於愛的黑潮,也必須如此,我才能在後來讀懂佛洛姆《愛的藝術》其中開示的:「有些人把給予視為一種自我犧牲,因此是一種美德。他們認為,正因為給予是痛苦的,所以才應當給予。給予之所以是美德,正因為犧牲是美德。」不再像青春時幾次翻讀,只覺說教。
年少時以為自己愛得剽悍,能將愛進行到底,中年將來未來時,才如初醒般警覺,這個與那個皆不是愛,因為關於它們的記憶都開始起了毛邊,比霧更加虛化,我想總有一天,將全數遺忘,這是記憶於我最好的禮物。將那些名字從記憶的藍月中拔起,以為是珍珠的,其實是塑膠,那些誤解為吐沙的痛,相較於真正的珠淚,不過一聲嘆息的力道。
嘆完這聲(又一聲)氣,我不再承諾自己與大覺寺任何事情,其實從來無意為任何餐廳與寺廟作記,想寫下的只是當時的我們。「我們」不是兩個人,是不同承諾中的我與他人,有時是摯友、有時是愛人,有時更像旅伴。此刻,我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確認了過往書寫抵達的地方,不在京都與台北,回頭與往前都只是踏空,人所能真正擁有的不過當下,寫完這句,便失去了。因此,即使是面對自己,我也不再承諾,離了這一秒,任何事物都是落地就幻滅,真正確認的事情,從來不需要答應與記得。
藍月金泥字,新的一甲子,我寫自己的心經,唯有如此才可能靠近與暫存此刻。
*友情提醒:下一次大覺寺「戊戌開經」的時間為西元二○七八年。
※ 本文摘自 《土星時間》,原篇名為〈霧虛筆記〉,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