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Pixabay

一九○八年四月二十九日的夜晚,世界末日讓我們驚醒,一個家族在我們眼前扎根

文/麥可.克里斯蒂 Michael Christie
譯/楊沐希

1908年:心材

現在大家會用族譜、家族樹、家族根源這些字眼來聊這種話題,彷彿家族是一個亙古的事實,自古以來,就是一個一直往上生長的連續體。不過,事實卻是所有的家族血脈,從最高到最低,都是在某個特定的日子裡的某處發生的。就連最壯碩的大樹,也曾經只是風裡無助飄蕩的種子,爾後成為從泥土中冒出來的小小樹苗。

我們之所以確定是因為在一九○八年四月二十九日的夜晚,一個家族在我們眼前扎根。世界末日讓我們驚醒。震動讓櫥櫃上的碗盤掉落、牆上沒固定的相框也砸在地上。在我們鎮區以東一點六公里處,兩輛二十節車廂的客車迎頭對撞;往西的煤水車起火,火舌吞噬了另一輛車,我們花了個把小時,才讓水車深入滿是燃油的煤炭黑煙中,澆熄火勢。大火留下駭人的場景,帶著幾顆黑色牙齒的頭顱,焦黑到無法辨識的器官跟扭曲的鋼鐵、燒焦的衣物交織在一起。無法明確點出死者身分,十六名乘客因為火車窗戶的衝擊而飛出車外,活下來的就只有兩個小男孩,兩人都因衝撞的力道光著腳。找到他們時,一人糾纏在灌木叢下,另一人則在附近的小溪中掙扎。就我們猜測,兩人都接近九歲,而找了好幾個小時後,我們只找到一只鞋。

鎮上的醫生評估,他們正是因為身材矮小才逃過一劫,就跟松鼠能夠閃過樹木,輕快跑過,不受傷害那樣。不然就是像我們之間某些想太多的人講的一樣,什麼邪惡又殺不死的東西附在他們身上。不過,兩個男孩逃過如此災禍,至今看來也還是堪稱奇蹟。

我們向加拿大鐵路公司回報兩名倖存者的消息,他們卻沒有任何孩童登車的紀錄,因此他們對於事故周遭找到小孩一事完全不用付任何責任。雖然在這種災害中面對兩名年幼的受害者實在讓人於心不忍,但,是我們的鐵軌道岔,及我們那位高齡八旬的轉轍員害他們成了孤兒,所以我們在無法找出他們倖存家屬的狀況下,認為這兩個孩子是我們的責任,決定插手。那個年代做事的方式很不一樣,失蹤人口的消息宛若風吹過,無法激起任何矚目。

雖然事故讓兩個孩子說不出話來,我們立刻看出兩人沒有血緣關係。一人比較矮,有深色的鬈髮,眼睛是杏仁的形狀,總是躲著別人的目光,但他有種怡然自得,甚至可以說是以無憂無慮的態度遊走在人間,明明他才經歷過那種事故。高的那個有長長的手指,蜂蜜色的厚實頭髮,這孩子會用機靈、打量的眼神與人四目相視,彷彿我們的救援只是某種把戲,之後他還會遇上更可怕的災難一樣。不過,雖然兩個孩子外表大不同,我們卻認為兩個孩子待在一起比較好,我們安排他們住在附近的慈善之家,同時等人來認他們。完全是徒勞無功。

年輕人的回憶就跟彩虹一樣可靠,這話倒是說得沒錯。我們發現這句話在這兩個剛成孤兒的孩子身上更是對極了。一個禮拜過去,他們終於開口,難處不是他們忘了自己的名字,而是他們一下扔出太多人名,又是名,又是姓,全部攪和在一起——湯米、麥肯錫、巴克、史密斯、傑可布、芬尼根、西蒙、高登、艾倫。也許衝擊撞壞了他們的腦子,也許他們真正的名字變得太苦澀,說不出口,畢竟他們的家人都死光了。不過,我們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字條上一一寫下這些名字,從咖啡罐中抽出兩個,湊和著用。金髮那個,我們抽到「哈利斯」,關於過往他只能想起一些碎片,綿羊、五或六個姊妹、一名叔叔、雨水打得金屬棚子屋頂叮噹響、冒著黑煙的壁爐。黑髮男孩,我們抽出「艾弗烈」,他回憶起黏膩的殺魚刀、大光頭在咆哮、生病的母親、一直不能用的無線電裝置。

在燒焦馬毛坐墊及屍體的劇烈惡臭下,肯定迴盪著他們失落家庭與家人的痕跡,還存在於他們的毛衣纖維之間,卡在他們鼻腔內裡之中。不過,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這些痕跡一定變得越來越弱,越來越模糊,越來越不清晰。沒多久,他們的過往徹底枯萎,徒留朦朧與傳聞。

在我們替他們命名沒多久之後,我們開始發現夜裡,他們的床是空的。鎮民打著石腦油燈,追蹤他們進樹林之中。在一棵展開的大樹下,我們發現兩個男孩穿著我們發的睡衣,蜷縮在彼此身邊,咕噥著他們令人不安的共同語言。同樣的行為連續幾晚都發生,我們差點就決定送兩個男孩上車,離開這裡,再也不管他們了。根據後來發生的一切,我們實在忍不住會想,不把他們送走是不是鑄下了什麼錯誤啊。

指出這件事的人是布瑞南牧師,他說兩個男孩每次都是去同一片樹林,一片無人的荒地,登記的地主是費歐娜.克雷格太太。我們不懂為什麼會這樣。也許他們受到那裡一處老舊的小屋吸引?據傳以前從美國逃來的奴隸會躲在這棟沒有窗戶的破爛小房子裡。或著,也許是因為樹林本身散發的撫慰氣息,這片樹林都是橡樹、楓樹、毛地黃、延齡草、接骨木跟北美稠李。

在兩個孩子開始去樹林之後,他們臉上會出現異世般的不安神情,所以雖然我們都希望家裡多個人手,但沒有人願意永遠收留這兩個男孩。最後,我們只能向克雷格太太提議,請她讓他們住進她林地上的小屋,鎮區會每年會為了房子及伙食,補貼她一點錢,直到他們成年。雖然這位上了年紀的寡婦自己沒有孩子,也不像是很會關懷照顧人的那種人,但她居然答應了,真是令人驚喜。

他們住進克雷格林地之後沒幾天,我們的菜園就開始嚴重遭殃,蕪菁、碗豆、胡蘿蔔、蘿蔓,一熟就會消失。我們的霰彈槍擺在家裡,深夜駐守,對著兩個逃進樹林的身影扔石頭,就說一聲,小石頭。這算施捨了,小石頭。現在沒有人懂什麼叫施捨。如果我們好聲好氣對待那兩個男孩,他們就會以為全世界都欠他們,我們很清楚,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於是我們拜訪克雷格太太,確保她按照要求提供他們食物,她堅持有,但我們也無法確認到底有沒有。雖然有她的保證及我們的石頭,兩個男孩還是繼續打劫我們的院子,闖進我們的土地,沒有受到處罰。他們偷走蘋果、雞隻、雞蛋、掛在晾衣繩上的女性內衣。他們甚至綁走了一頭老哥德.坎貝爾的珍貴羔羊,一路拖回他們的破房子,羔羊一路慘叫,他們決定將羊烤來吃。因此我們的幾個大男孩組織了搜救隊,連忙救出小羊,還輕輕修理了那兩個傢伙一頓。

很多人都責備克雷格太太,認為她根本不在乎那兩個男孩,只會在天亮時分對著破房動搖的牆壁踹上幾腳,在門口扔下一桶當天需要的物品而已,也就是鎮民跟她說好要她提供的生活物資。大家都認為克雷格太太根本不喜歡他們,接納他們只是為了領錢買更多好東西,或是準備要買下蘇格蘭的私人城堡。

不過,沒有人有那個毅力好好管束這兩個孩子。反而是在我們聽說他們的破房子漏水,他們的衣服都因為雨水而溼答答的時候,我們在他們門口留下了好大一捲防水用的焦油紙。他們看起來彷彿得了壞血病,我們就留下一大堆蘋果。我們聽到樹林方向傳來咳嗽時,我們會留下一罐罐魚油跟舊毛毯,同時還會將新鮮的鮮奶油掛在井道裡冷卻,讓他們來找,讓他們來偷。

第一年的時候,兩個男孩會跑來敲門,應該是兩人間負責發言的哈利斯會問一堆奇怪的問題,好比說:「現在幾點?」或「雲有多高?」雖然我們之間有人懷疑他們這麼做是為了探路,評估這些人家好不好偷,但更有同情心的人卻認為他們很可能只是想聞一下真正家庭的味道,充滿烘焙麵包、洗潔劑、水果、咖啡的味道,就算稍縱即逝也不打緊。

每次兩個男孩進城時,聲勢總是非常盛大。考慮到艾弗烈口袋裡物品掉出來的頻率,店主要麼是追著他們跑,要麼是趕他們走。哈利斯在木板棧道上總會搶先弟弟幾步,而艾弗烈則用輕鬆的腳步歡快地跟在後頭,臉上帶著茫然的笑容。我們的孩子會穿著禮拜天上教堂的好衣服跟著這兩個原始人跑,看著他們攀上鎮區創始人在廣場上種的高高榆樹,他們跟兩隻吼猿一樣在樹枝上跳來跳去,爬得太高,樹枝差點都撐不住了。
晚上送我們的孩子上床睡覺時,我們會提醒:「至少你不用自己一個人在那個黑暗的樹林裡,只有熊跟狼陪你入睡。」而他們會緊緊抱著我們,隔天早上在餐桌上坐得端正,還會用狂熱的態度做起家事來。

兩個孩子在樹林裡度過第二個夏天,艾弗烈用風吹落的赤楊木做出了一把一百二十公分長的弓,他用山茱萸木造出了箭,還用鴉鳥的羽毛做裝飾。他們很快就摸熟了射野兔的技巧,野兔就算肋骨中箭,還是能在泥巴地上逃竄。他們學會刮肉、鞣製的技巧,聽我們的孩子說,他們會睡在彼此的臂彎中,底下墊著一堆兔子皮毛。

這種自給自足的態度,我們給予掌聲,但後來我們發現他們射殺了市政官的高貴血統梗犬,還將其扒皮,於是我們決定是時候讓他們每天更有生產力一點了。他們太粗野,無法融入居家生活,我們便請他們從市政廳的窗檯用弓箭消滅鴿子,隔天,他們去耙田,把樹樁挖出來,揪著松鼠這種有害生物的灰色毛絨尾巴,剷除牠們。

兩個男孩很有生意頭腦,特別是哈利斯,他會為了最微小的任務索討高額報酬。一九一○年冬天,我們將最鈍的犁片、刀具、斧頭、鋸子交給他們。這些器物磨利後,我們又拿出許久不用的木鋸、尖嘴鎬、錐子、錛子、搖斧、拆樹皮用的工具,統統鈍得跟彈珠一樣,生鏽成橘色。兩個男孩歸還時,這些工具都鋒利得跟手術刀一樣,鋒刃明亮還閃著礦物油的光澤。沒工具磨了,他們就修復斧柄,自學釘馬蹄、重捆馬具。這些事都做完後,他們會花個把小時,在平面的石塊上將用過的釘子錘直,兩人還比賽看誰能先敲完一整籃。

之後他們不再盜竊作亂,一直接觸各種鋸子,兩個孩子也學會了使用的方法。鎮上最優秀的樵夫芬蘭人泰斯托.麥基被一棵他砍下的巨大北美喬松壓死後,他的寡婦允許兩個男孩用他的工具,畢竟他們曾經細心呵護過這些東西。雖然當時他們只有十一歲,沒有妥善伐木需要的力氣,他們還是想辦法鋸開了林地上的許多風落木,他們就一考得一考得地在路邊就叫賣起來。這時哈利斯的商業頭腦才真正展露頭角,他會對著我們的馬車吆喝,同時討價還價,彷彿天生就是吃這行飯的。

隨著時間推移,他們劈斧的技巧也跟著精進,曉得要用髖部的力量,而不是手臂的力量,也知道某些渦輪形狀的木紋很棘手,同時學會如何善用大劈斧的重量。不過,我們之中沒有人忍心向兩個男孩說,生材應該要至少乾放個一年才能用,理想的狀況是兩到三年。不過因為我們懷疑我們支付給克雷格太太的錢並沒有進入男孩的肚子裡,鎮民們就大發慈悲,用一考得的原價向他們買這些生材,然後自己放乾這些木材,這樣我們的壁爐煙囪內部才不會積滿雜酚油,害房子失火。

所以我們從先前的「那兩個可憐的男孩」,或「那兩個可惡的男孩」(根據他們當週幹了什麼好事),逐漸開始用「生材男孩」稱呼他們。

※ 本文摘自《翠林島》立即前往試讀►►►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