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寧願麥麥保有狐狸原本的樣子,也不要他討好人類。
文/蔡適任
「花兒柔弱又天真,努力自我安慰,
有了這些刺,可以讓自己變得很可怕……」
以前總想,麥麥是夜行性動物,基於某種自己都說不上來的「人道關懷」,總是夜幕落下才放飯,哪管貝桑和四哥信誓旦旦耳廓狐白天也在沙丘活動。
進入初春,麥麥住進自己的小窩,赫然發現這小傢伙其實也不怎麼夜行性嘛!老窩在最喜歡的角落仰望藍天白雲,吹風、晒太陽、看星星,不太移動,彷彿只要食物來源無虞,他的狐生也沒啥好奮鬥的,甚至不太介意被看見。或許是對人與環境稍有信任,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也愈來愈接受被圈養的生活吧。麥麥畢竟截了肢,無法如正常狐狸般行動,若他願意靜靜待在鋪滿厚厚細沙的小窩,就不會磨傷自己,而這讓我安心。
我嘗試白天放飯,想不到麥麥吃飯速度極快,我放下餐盤,離開不到三分鐘再踱回來,盤子已見底!若非瞄見他輕輕舔了舔嘴,我還真懷疑自己究竟放飯了沒。
我問M,麥麥是否真已在窩裡安居?
「如果沒有其他特別刺激,目前是穩定的。當然,生於曠野,野性的呼喚是本能。他認同妳是朋友,開始喜歡看妳。」
「可是我每次去看他,他都叫我滾,還好我臉皮厚,不介意每天拿人類熱臉去貼狐狸冷屁股。」
「會叫妳滾很好呀,妳對他又不是主人概念,這也表示他身心健康,認同這個棲息地。麥麥根本不是妳的寵物,他一直屬於沙漠。他要是狐狸寶寶就有可能成為寵物。但他跟妳一樣,也跟貝桑一樣,都長大了。他的基因甚至可能比你們待在沙漠更久。」
有段時間我時常得外出工作,家族照顧麥麥的方式只是單純放飯,順道圍著他聊天,吵鬧人聲讓麥麥不安。
一回,我甚至親眼目睹阿迪靠在麥狐窩,踮起腳尖,拿根棍子往裡頭攪,想把麥麥趕出來,轉頭看見我便丟下棍子,逃了。
這讓麥麥愈發不信任人類,連看到我也立刻拱起身子,恐嚇性地朝我低吼,甚至作勢咬我,要我滾!
為了讓麥麥順著本性活,我不再讓任何人抱他。
小野狐壓根不喜歡人類文明物的束縛,傷口也已癒合,我便不再強迫他穿嬰兒襪。
至於胸背帶,麥麥天生個頭嬌小,加上截肢讓兩隻前腳短了許多,輕易就能掙脫。
雖然依舊擔心麥麥逃跑,但他早已傷癒,我不需要時常抱著他,胸背帶反而容易讓往來閒人拉扯繩子、造成干擾。終於,在那雙晶亮大狐眼注視下,我取下胸背帶,收進櫃子。
養活動物不難,讓人傷透腦筋的是如何讓己心所愛真能開心自在地活。
狐狸是一種很奇妙的動物,難以形容。
我不懂狐狸,只能每天認真地去認識他,只知道我想去愛他,知道我得先放下自身「期望」與「想像」,才有空間「真正去愛」。
麥麥與人不親,即便每天放飯的人是我,見到我,他依然只想叫我滾。若我不走,多待一會兒,他便以兩隻後腳直立起身子,抬起下巴,恫嚇我盡快離開。明明是隻小狐狸,卻擺出哥吉拉的兇猛姿態,好可愛!
也好,本該遠離人群的野生動物彷彿只要親人,便難逃悲慘命運。
海恩斯曾寫到阿拉斯加一隻害羞的紅狐,總在黑夜穿越雪地,從人們手上咬住遞給牠的帶肉骨頭,隨即躲進黑暗中。某個感恩節晚上,鄰友歡聚,紅狐也來討食。稍晚,隱約傳來車聲與槍響,只見「路邊一灘鮮血,凍結在雪地裡」。1
人類將野獸馴化為家畜的歷史相當漫長,以育種與基因操作等方式,讓動物天性適應特定目的並持續豢養其後代,而該動物將依賴人類提供的環境與照顧。馴養整體方向乃為滿足人類特定需求,並不注意動物自身利益2。
一旦被人類成功馴化,該物種便難以在野外生存。
摩弗侖野綿羊(mouflon)便是最好的例子,原本是知曉自我防禦與逃跑的物種,數千年來被人類「幼體化」,成了溫馴服從且易被操控的綿羊,難逃野狼攻擊,牧羊人順理成章扮演羊群保護者,以對抗嗜血成性的獵食者與兇殘的自然,掩蓋了人類才是始作俑者的實相,同時「遮掩畜牧業隱藏在保護者形象背後的,獵食者的本質」3。
至於那些未被馴化卻無法在野外生活的個體,命運更是悲慘。
「人與動物間的生活界線被跨越後,該怎麼面對那些應運而生的喜、怒、哀、樂,從來都是一項難解的習題。」被屏東海生館圈養了八年的鯨鯊二號野放失敗,以及加拿大卑詩省峽灣裡,遭鯨群遺棄的虎鯨路納(Luna)因親人而被人類誤殺,讓從事動物保育運動多年的魚凱感嘆:「當野生動物進入人類的世界,各種的觀點卻想要為他選擇一條適合的道路,但忙碌了半天卻發現,適合的道路,往往不是人類說了算。」當路納突然跨越那條界線,人類為難地尋找讓虎鯨回到鯨世界的方法,即使需要陪伴的路納眼裡透露的只有寂寞,「多數的人們沒有意識到曾經人類的祖先,也是從荒野而來。生命的界線,本不該那樣分明。」4
那麼,狐狸有可能被馴化嗎?
為了獲得銀中帶黑的昂貴皮毛,一九五○年代末,蘇聯遺傳學家貝里耶夫曾在西伯利亞開啟一場馴化野生銀狐的空前實驗,方法是人擇地從一群狐狸選出較親人的個體進行繁殖並重複數十年。銀狐逐漸出現「馴養症候群」,行為愈似家犬,如舔飼養者的手與搖尾巴等討好奉承的動作。外觀也出現變化,幼崽垂耳狀態維持得更久,尾巴捲曲、腿短以及毛色淡化等5。
雖然這場實驗具高度科學價值,搜索網上可見的養殖場影片,那一隻隻被關在狹小鐵籠裡的毛茸茸生物,見著工作人員便興奮地搖尾乞憐,彷彿仍披著狐的外衣卻被代入犬的靈魂,失了野狐本有的聰慧機靈,讓我不忍直視。
我寧願麥麥永遠保有神賜予狐原本的樣子,野的,不馴,寧願被他威嚇,都不要他卑躬屈膝討好包括我在內的任何人類。
麥麥的細軟狐毛觸感溫柔而獨特,我無法想像人類竟為了將這份溫暖做成大衣以炫耀財富,殘忍殺害美麗生物。
偏偏一如水貂和貉,狐狸是人類喜愛的皮草來源。終其一生被關在養殖場狹小鐵籠裡的狐狸,在毛髮最為豐美時被殘忍殺害。為取得更大張的皮草,以人工基因篩選,培育出被稱為「怪物狐狸」的藍狐,厚重毛髮阻礙移動甚至無法站立,怪病纏身,連睜眼都難6。
說到「狐狸與馴服」,最直接的聯想便是《小王子》。
狐狸要小王子馴服他的方式同樣是循序漸進,慢慢拉近彼此距離。小王子雖曾與狐狸出現在同張畫中,但文字與插畫並無二者縮短空間距離的明顯訊息,或許聖修伯里曾經飼養耳廓狐並以此為創作靈感,描述狐狸時仍然保留了野生動物不與人親近的特質。
NOTE
- 《星星、雪、火:在阿拉斯加荒野二十五年,人與自然的寂靜對話》
- 詳見威爾.金利卡、蘇.唐納森著,白舜羽譯,《動物公民:動物權利的政治哲學》(台北:貓頭鷹,二○二一)。
- 巴諦斯特.莫席左著,林佑軒譯,《生之奧義》(台北:衛城出版,二○二一年)。
- 魚凱,《非關政治,替動物發聲》(台北:時報出版,二○二二年)。
- 李.杜加欽、柳德米拉.卓特著,范明瑛譯,《馴化的狐狸會像狗嗎?蘇聯科學家的劃時代實驗與被快轉的演化進程》(台北:貓頭鷹,二○二一年)。
- 《尋找動物烏托邦》
※ 本文摘自 《蔡金麥與我:一隻撒哈拉耳廓狐的故事》,原篇名為〈滾!〉,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