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粿裡的思念,在前進的時光中不斷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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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粿裡的思念,在前進的時光中不斷浮現……

文/鄭如晴

為什麼那麼喜歡碗粿,也許是這普通的小吃具有穿透時光的力量,即使處於無常,聞著這味道還是能繼續生活下去;也許碗粿本身就是世間的某種隱喻,不同人吃著有不同領會。

碗粿的記憶就像凝結在琥珀裡的小蟲,也凝結在時光的溫潤裡。那些偶爾閃過的畫面,有時更像一卷真實影片,完整呈現在眼前,陪我度過一個又一個偶爾無法入眠的夜晚。

黑暗中,我常會想起一張臉。

從小到大我們見過無數人的臉,大部分就像我們路過的樹那樣平常,不會特別記得,但是閔舅的這張臉就像畢卡索畫作真人版,扭曲著不對稱的五官,加上佝僂的上半身,連尚未進小學的我,都知道他非正常人。

如果這篇短文是容器,我想裝載的是他短暫的年華,與他曾擁有的世界。

這世間有很多人,我們不知道他從哪裡來,又要往哪裡去,閔舅就是其中之一。

閔舅從小被父母丟棄在舅婆家的門口,從那時起,舅婆就是他的母親。在我有記憶以來,不愛說話的他,總自己一人住在院落的雞棚旁,任憑舅婆如何勸,他都不肯回到屋子裡。

閔舅不多話,總等白天表舅、表姨不在家他才過來,幫著舅婆餵雞養鵝,或幫忙剝落花生、去破布子的零工。只有我們三人時,他才偶爾開口說話,當然也會露出罕見的笑容,但是他一笑起來五官位移得更厲害,看著令人難受。

舅婆知道閔舅喜歡吃碗粿,在我們三人白天共處的時光中,她似乎把一個母親能給的愛都傾注在他身上。「阿閔啊!阿母炊碗粿給你吃,好麼?」閔舅努力對著舅婆笑,歪斜的目光無法控制的投向梁柱上方的壁虎。

舅婆到街口的𥴊仔店買在來米,並借用店家的磨臼磨出半桶米漿帶回家。她先把五花肉剁成肉末,接著切碎紅蔥頭,磚灶上鐵鍋裡的豬油此時滋滋作響,她把我趕到一旁。我索性搬來椅子,遠遠站在上面,好奇的觀賞一場食物秀。

滿頭大汗的舅婆把切碎的紅蔥頭丟入鍋中,蔥香立刻飄到屋外,連貓咪也跑進屋裡喵喵的叫。接著她放入肉末快速翻炒,幾撮調皮的肉末還會在鍋上亂跳,甚是有趣。舅婆依序倒入醬油、米酒、白胡椒粉,就像變魔術一樣,空氣中立刻散發出有如節慶般的歡娛味道,我想,這是閔舅專屬的節慶吧!

舅婆說要給閔舅一個生日,閔舅開心的說:「我有生日,我是有生日的人!」

舅婆在另一個灶上煮米漿,米漿愈煮愈稠,不一會兒工夫,舅婆把煮好的米漿分裝到碗裡,又一一倒入少許炒過的肉燥拌勻,接著再把盛有米漿的碗放入大蒸籠裡,沒多久就散發出陣陣誘人的香氣。

舅婆掀開鍋蓋,用筷子戳戳軟硬度,接著取出一個個蒸好的碗粿,依序在上面添加一小匙肉燥,並淋上調好的蒜泥,這時她才滿意的喊:「阿閔啊!快來吃囉!」

舅婆高興的看著吃碗粿的閔舅說:「阿閔啊!我要幫你找個牽手,我想好了,日後你們就住雞棚那裡,我希望有一天,你也有像雞群那樣大的一家伙人!」

果然,沒多久舅婆就找來一個患小兒麻痺的女孩,但是第二天女孩就跑了。閔舅扭曲的五官似乎更不協調了,他連白天都把自己關在雞棚裡。

有天,他不知怎的帶我到不遠的海邊,坐在林投樹密紮的海岸望著遠方說:「這世上只有阿母和海對我最好,從不嫌棄我!」

其實,我想告訴他,我也和舅婆與眼前的海一樣。

這是我和閔舅最後一次獨處,那天回家後他就不再出現,舅婆把三餐送到雞棚邊,表舅、表姨和舅婆大吵一架。

幾天後舅婆哭哭啼啼,說閔舅不見了。家裡幾個人也著急的出門尋找,但是閔舅就這樣消失了,再也沒有回來。

幾週過去,某個半夜起床上廁所,卻看見閔舅從通鋪的左邊慢慢伸直身子站起來向前走,他的背不駝了,更神奇的是,他的五官好像回到本來的位置,是一張好看的臉。他對著我笑,然後又慢慢向下遁去,最後消失在通鋪的右邊。

舅婆還是常常炊碗粿,有時對著碗粿發愣。不知為什麼,舅婆做的碗粿已沒有過去的香,好像少了一味。

長大後,偶爾和家人談起閔舅,一個讓大家漸漸遺忘的人。大多數時候他們談的都是舅婆對這養子的牽掛,至死她都在唸:「阿閔佗位去了?」我從未告訴舅婆,那夜看到閔舅回來的事。

成家之後,我自己也做碗粿,那碗粿上泛著的油蔥亮黃,色美味香。孩子們常問我為何那麼愛吃碗粿,她們不知道碗粿裡有思念,碗粿裡藏著一個曾被忽略的靈魂,在前進的時光中不斷浮現。

多年來一直在想,閔舅應該找到了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在那世界裡有自己的國,安詳且平和,沒有生活的希望與絕望。


※ 本文摘自 《往日食光》,原篇名為〈沉澱時光的碗粿〉,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