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你該不會也是個相信自己是人類的機器人吧?」
文/金英夏;譯/胡椒筒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個戴著眼罩、面相凶惡的獨眼龍正雙手抱胸俯視著我。我猛地坐起來。獨眼龍用腳尖踢了一下我的腳,開口問了什麼,但我沒聽懂。
「你說什麼?」
獨眼龍沒有重複問題,而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這個手勢似乎是在問我聽不見嗎。就在這時,一個身穿紅襯衫的女孩挺身而出,替我回答道:
「沒錯,他沒登記。」
獨眼龍沒有理會女孩,一直注視著我。
「你剛才在睡覺吧?難道不是人類嗎?」
「他是最新型的超真機器人。『智人麥特斯』的產品。」
這次是旼回答。獨眼龍仍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問:
「是嗎?你自己回答。」
「是的,我是從『智人麥特斯』來的。」
我勉強開了口。
「他是寵物。」
女孩說。我突然變成了最新型的寵物機器人。但因為昨晚有所聽聞,所以我默默地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女孩和旼。獨眼龍像在挑西瓜似地敲了敲我的頭說:
「又來了一個討人厭的寵物。毫無用處的垃圾。」
其他機器人從遠處搖搖晃晃地圍了上來。最令人生畏的是,一個身穿迷彩服、高達兩公尺的魁梧機器人一把推開了獨眼龍。
「這是寵物?根本就是人類啊!真的不是人類?」
「我都說不是了!」
見女孩提高音量,魁梧的機器人竟乖乖地安靜了。迷彩服歪著頭,緩緩轉身,把目光移到昨晚和我一起進來的新人身上。一個躲在牆角的倒霉孩子進入它們的視野。他看上去應該和旼同歲。
「你是什麼?人類,還是機器人?」
獨眼龍和迷彩服大步朝孩子走去。旼正要追過去,但幫助我的女孩一把抓住旼的手腕,攬入她的懷中。他們似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我不是機器人,我是人類。一定是搞錯了。求求你們放我回去吧。」
孩子的話正是我剛才醒來時想要說的話。我是人類,我不是機器人,一定是搞錯了……我親眼目睹了這樣回答後會發生的事。獨眼龍和迷彩服互看對方一眼後點了點頭。獨眼龍一拳打在孩子的肚子上,孩子發出呻吟聲彎下腰。然後迷彩服用左手抓住孩子的脖子,右手拽住孩子的左臂用力一拉。孩子的左臂就像娃娃的手臂一樣被拔了下來。為了不發出尖叫聲,我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女孩更用力地抱緊了旼。迷彩服仔細端詳拔下來的手臂。雖然有紅色的液體從手臂上滴下來,但斷裂的部位露出了人造纖維的線頭。失去手臂的孩子看迷彩服拿著自己的手臂,臉色煞白,尖叫了起來。這種情況似乎經常發生,除了幾個人以外,其他人都表現得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做得可真像。這傢伙也是最新型的?現在都能流出像血一樣的液體了。也是啦,這樣他們才能相信自己是人類。」
迷彩服把手臂丟得遠遠的,其他機器人把它撿起來又丟到別處。孩子大喊,讓他們把手臂還給自己。獨眼龍一腳踹在孩子身上,踹得他喘不過氣了。
「吵死了。你這個可惡的寵物機器人……少隻手臂不會死的。」
孩子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來。比起失去手臂,他似乎更驚訝於自己是機器人的事實。我渾身瑟瑟發抖。女孩放開旼,警告我說:
「看到了吧?這就是下場。」
「它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在這之前,我遇到的機器人絕對不會傷害人類,因為最初就是那樣設計它們的。」
「你看了還不明白?那孩子不是人類,是機器人,而且是沒有登記的機器人,所以它們想怎麼樣都可以。」
「如果是人類,就沒事了嗎?」
「至少會安全吧。當然,它們都是戰鬥型機器人,如果把人類認知為敵人的話,也是會攻擊的。」
「我要怎麼向它們證明我是人類呢?請幫幫我。一定是搞錯了。我不是像人類的機器人,我真的是人類。」
「那孩子說自己是人類,結果下場慘重。你不是也親眼看到了嗎?」
「妳的意思是它們討厭人類?但那孩子是機器人啊。」
「是人類的話,早就死了,那孩子至少還活著。那些傢伙最討厭自以為是人類的機器人,覺得很晦氣。」
「那你們呢?你們也是機器人嗎?」
「難道你不知道未登記機器人的管制法已經生效了?」
「什麼法?」
「你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嗎?政府現在可以隨時關押、處理未登記的機器人了。」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是機器人。難道你們是機器人?」
旼挽起左臂的袖子,只見左手腕被截斷了,本該有手的部位露出人造纖維,很像剛才被獨眼龍和迷彩服欺負的那個孩子。
「你也和那個孩子一樣被它們欺負了?」
「不是,我是遇到了事故。」
「那妳也……」
「我?我兩隻手都好好的。」
女孩張開雙臂展示給我看。
「不是,我的意思是,妳也是機器人嗎?」
「你覺得呢?」
「不知道。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了。」
「那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嗎?」
「我?我叫哲。不是海蜇的蜇,是哲學的哲。」
女孩也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她叫做善。
「善,妳也是機器人嗎?」
「我?不是。」
「妳確定?妳該不會和那個可憐的孩子一樣,也是一個相信自己是人類的機器人吧?」
「那是你吧。我才不是機器人呢。」
「我?我也不是機器人。」
「是喔?等到真相大白的時候,我們就知道了。」
善始終對我半信半疑,她給我講了旼截斷手腕的事。最先提出越獄計劃的人是善。旼的身材矮小,善的身材苗條,於是兩個人計畫爬通風筒逃走。這是可行的計劃。他們成功逃到了建築外面,但很快就被監視感測器發現,放出了機器狗。眨眼間,機器狗追趕上速度緩慢的旼,死咬住旼的手不放,所以善只好放棄。
「不疼嗎?」
旼搖了搖頭。
「現在好多了。被咬住的時候很疼。」
「也就是說,對旼而言,當時就是真相大白的瞬間囉?」
「不,旼從進來前就知道自己是誰了。別看旼長得小,但他不是小孩子。」
「那妳還沒有遇到這樣的瞬間嗎?」
「雖然我沒被狗咬斷手,也沒被誰拔下手臂,但我可以肯定自己是人類。」
善沒有解釋她如此確信的理由。
「話說回來,你真的是人類?」
旼問我。
「嗯。」
「聽說你來自『智人麥特斯』,那裡可是製造最尖端人工智慧機器人的公司。」
善追問道。
「沒錯。我爸爸也從事那種工作。公司的確有很多機器人,和我爸爸一起工作的工程師也是機器人,但我確實是人類。」
善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臉問道:
「你應該在那裡見過很多最新型的機器人吧?」
「當然了,那裡只有最新型的機器人,還有很多未上市的試製品。」
善用眼神示意看向迷彩服和獨眼龍一夥人說:
「那你是第一次見到它們這種機器人囉?」
的確是這樣。它們高大魁梧,但一舉一動十分不自然。
「它們都是戰鬥型機器人,所以可以無視機器人的基本倫理。剛才也說了,它們連人類也會攻擊,如果自己和自己的分隊受到攻擊,就會立刻應戰。所以就算你真的是人類,也不能掉以輕心。」
根據善的介紹,舊型機器人的智能和靈活性很低,但擁有金屬製的身軀。相反的,人類薄薄的有機質皮膚並未進化到能夠承受尖銳的金屬,因此哪怕是與它們擦身而過也會有生命危險。
「那非戰鬥型機器人呢?」
善指了指坐在角落、正在修理什麼的機器人。
「也不能掉以輕心。它們正在變更應用程式,改造自己,以便攻擊和防禦人類。等於是在自主入侵。這裡也有專業的工程師機器人。你不會做這種事嗎?」
「我都說多少次了,我不是機器人,我對這種事一無所知。」
「啊,對喔。你說你是人類。」
善微微一笑。我問了一個最好奇的問題。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你們都在這裡做什麼啊?」
「我們什麼也不做。政府把看不順眼的機器人全部關在這裡。起初政府直接處理未登記的機器人,發現後立即報廢,零件拿去再利用……但國外的機器人權利團體強烈抗議,認為政府殘忍地殺害了有意識有感情、與人類最親密的機器人……新聞播出後,聯合國也提出勸告。結果就是全部都關起來。被關起來的機器人互相殘殺,把這裡變成機器人的煉獄。」
善帶我和旼來到後臺。過去曾是表演場所的地方,如今堆滿了裝飾舞臺的道具。我跟在善的身後,問道:
「那吃飯怎麼辦?還有上廁所?」
「盡量忍著吧。你最好不要刺激那些機器人。剛才也說了,那些傢伙天生凶殘,討厭所有像人類的東西。」
善和旼帶頭爬上鐵梯。可能是經常爬梯子,旼單手也爬得非常熟練。相反的,問題出在我身上。我總是忍不住往下看,都快要嚇破膽了。善爬到掛有照明燈的高度後,張開雙臂走在照明燈之間,看起來十分危險,但他們一點也不緊張。無奈之下,我也只好小心翼翼地跟著他們。下面的機器人正在你爭我吵,亂成了一團。善和旼在照明燈之間坐下,腳下發出的光線讓善的臉在黑暗中看起來就像幽靈一樣。善的四肢細長,面相有種不均衡感。或許是這個原因,使得她令人一見難忘。
聽說善比旼更早被關進這裡,也是她最初發現這個遠離混亂、可以安靜鳥瞰集中營的地方。善像貓咪一樣,能夠以很穩的姿勢敏捷地走在照明燈之間。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如同走鋼絲般優雅的姿態,感覺她就像在跳舞一樣。
「待在這裡舒服多了,因為那些機器派上不來。」
善指著下面的機器人說道。善把關在這裡的機器人分為三類:第一類是知道自己是機器的機器人,統稱機器派;第二類是像旼一樣,能夠模仿人類的超真機器人;第三類則是跟她一樣的人類。機器派無法分辨超真機器人和人類,所以把其他人統稱為寵物或豬,更過分的時候還會叫他們「沒用的東西」。它們大肆譏諷那些像人類一樣具備進食和排泄功能的機器人,有幾個傢伙還經常侮辱和挑釁大家。
「你們這些沒用的東西,滿身都是臭氣。」
為了消遣,機器派還會敲我的頭。即使沒有很用力,但我還是覺得腦袋疼得發麻。它們還會無緣無故地撕開別人的衣服、割下皮肉,有時還會抓住別人的腳踝倒過來,像丟皮球一樣丟來丟去。機器派之間也經常發生衝突,特別是戰鬥型的機器人,因為它們內建自動反擊系統,所以就算只是被人不小心碰到,也會立刻發起猛攻。
身處困境之後,我不禁渴望擺脫軟弱無能的肉體,生平第一次希望自己是機器人。這樣一來,我就不必進行既麻煩又招人嘲笑的排泄了。我怨恨起自己為什麼生而為人。活到今天,我從未因為身體而煩惱過。一直以來,我按時吃飯,信號來了就上廁所,感受到性興奮時也能接受身體的變化。但現在我對身體發生的所有本能反應感到陌生了。最初幾日我堅持不吃飯,也不上廁所。不,說是堅持有點奇怪,應該說是因為恐懼,讓我沒了食慾,其他欲求也都漸漸消失。但這種狀態也沒有持續多久。
「只要不聲張就沒事。吃飼料,悄悄去上廁所。剛開始都會不習慣,我也是,我也詛咒過自己的身體。」
這是善的忠告。
「稻草人。」
「嗯?」
「我想起了《綠野仙蹤》裡的稻草人。稻草人對要找水喝的桃樂絲說,『做人可真不方便,既要睡覺又要吃飯、喝水。但妳擁有大腦……』」
「啊,《綠野仙蹤》。我只記得桃樂絲和獅子,膽小的獅子。雖然記不太清了,但我讀那本書的時候,一直把自己當成桃樂絲,帶著奇怪的朋友去遠方……」
每天早上,我們會收到類似狗飼料的顆粒食物。吃飼料的時候倒還好,但吃完以後嘴裡會留下殘渣,成為口臭的原因。吃飼料的時候,機器派會盯著我們看。因為它們沒有表情,所以無法判斷它們是以怎樣的心情呆呆看著我們。總之,那不是友善的眼神,所以我才會敏感於自己身體發生的變化。加上不能洗澡,身體散發的惡臭也越來越嚴重。我努力像機器人一樣行動,卻始終無法遮掩體味。我就像初學表演的演員一樣,模仿起機器派的一舉一動。我故意走得很不自然,或毫無意義地在牆與牆之間走來走去。大部分的時間裡,我會像沒電的機器人一樣,呆呆地望著天花板、躺在地上。
最初我為了謀求安全模仿那些機器人,之後漸漸產生了自己與它們之間究竟有什麼不同的好奇心。雖然它們的關節沒有軟骨和潤滑液,而是人造的合成有機化學物,大腦也沒有神經原,而是迴路,但很多人類也會在大腦植入晶片與電腦相連,用義肢取代截斷的四肢,輕鬆跳到高處或搬運重物。人造人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將那些把四肢、部分或全部大腦、心臟、肺部換成人造器官的人仍被視為人類的依據又是什麼呢?透過經典科幻電影和小說,我隱約覺得從二十世紀後期開始,人類就在思考這些問題了。但我從未想過這種問題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我完美地模仿機器人,遲早有一天會背棄生而為人的一切。例如,倫理道德。當我變得如同機器一樣冷酷無情時,僅憑體內流淌的紅色血液和頭蓋骨中的腦髓,還能說我是人類嗎?
還是沒有爸爸的消息。難道他真的拋棄我了?他還不知道我在這裡嗎?怎麼才能讓他知道呢?我想不出一個好方法,有連接網路的機器人也沒辦法。沒有人能出去,只有新人不斷進來。集中營人滿為患,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了。現在是兩個人睡在一張床墊上。
夜幕降臨後,會聽到遠處傳來的爆炸聲,而且越來越頻繁。外面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有時建築物會因飛行物體以超音速橫越天空的噪音而震動。我夜夜難眠,飽受這些噪音的折磨。我甚至產生了幻聽,深夜裡總覺得有人在遠方呼喚我的名字。那是我熟悉的聲音,但我不能確定,有時感覺那只是惡夢的殘影。接連不斷的爆炸聲和某人呼喚我的聲音。塞住耳朵就聽不到爆炸聲,但呼喚我的聲音卻越來越大。我很害怕會慢慢瘋掉,在此同時也漸漸適應了這裡的環境。
※ 本文摘自 《告別【金英夏睽違九年最新長篇小說,最人性的科幻故事】》,原篇名為〈生而為人〉,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