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顯示:人都會高估自己,但笨蛋的自我感覺比誰都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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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顯示:人都會高估自己,但笨蛋的自我感覺比誰都良好?

文/湯姆.尼可斯;譯/鄭煥昇

時間往回推幾百年⋯⋯當時一件事被證實了,人會知道,一件事證明不了,大家也會知道。而一件事情如果被證實了,大家都會真的相信。

──著有《納尼亞傳奇》的C.S.路易斯(C. S. Lewis)
出自小說《地獄來鴻》(The Screwtape Lefters)

「是啊,嗯,你知道的,那就只是,那個,老兄,你的看法而已。」

──主角「督爺」(The Dude)的台詞
出自電影《謀殺綠腳趾》(The Big Lebowski)

徵人:誰想跟我辯論一下

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對話時不時會是件令人深感疲乏,甚至會令人發狂的事情,而且我說的不只是專家與素人的對話,而是隨便抓兩個人想對話都很容易走到令人氣餒的死胡同上。如果說從前我們對專家是太過禮遇與相信,那今日的光景就是不管你專家不專家,任誰都得不到太多尊重與禮遇。就算是在尋常百姓間的日常互動裡,彼此看不順眼與吵成一團也是家常便飯,而且過程中雙方會彼此互噴的不外乎三種東西:一、自我矛盾;二、道聽塗說或以訛傳訛;三、自己也僅一知半解,禁不太起考驗的消息來源。教育品質的提升與年限的拉長、資訊來源的普及、社群媒體的爆炸性成長,以及進入公共場域的門檻降低,在在都應該讓我們更具能力去思辨與判斷事情才對。但事實是在這些社會發展與進步的背景下,我們的思辨能力竟然不進反退。

公共辯論不分議題,通通變成了壁壘分明的僵局。兩造在意的不是大是大非,而是如何證明你錯我對。理性的彼此見解不同,惡化成了高中辯論社的脫序例會。雙方對話不是為了溝通,而是為了取勝,事實就像車馬炮一般在棋盤上被任務搬弄,但其格調還遠低於高尚的棋局博弈,因為雙方搬出事實不是為了伸張真理,而只是為了推翻對方的說法、打亂對方的布局。看過蒙提.派森(Monty Python)劇團的著名電視短劇《辯論門診》(Argument Clinic)嗎?就像劇裡頭上門求診的客人一樣,我們都只是反射性地在否定別人的說法而已(「這不叫辯論。」客人氣呼呼地對專業的辯士說。「就是,這就叫辯論。」辯士回答說。「不,這不是!這只是反駁!」「不,這不是反駁。」「是,這就是反駁!」)

我們在此得先處理最明顯也最普遍的問題:你跟我。或者更精確一點地說:你跟我思考的方式。從生物學到社會心理學,我們都為了想要彼此了解而陷入苦戰。

我們每個人,都內建了一種傾向是會去找證據來支持自己的成見。人腦的設計就是如此,於是我們會在不應該吵架的時候吵架。而若是在社交關係或切身利益上感受到威脅,我們更是會跟人爭執到面紅耳赤(若是跟網友吵架,則正確的形容應該是吵到在鍵盤前崩潰)。專家在這一點上也無法倖免,因為就跟所有人一樣,身為專家的我們也想要繼續相信自己相信的事情。

在私領域當中,我們會傾向於稍微寬容一點,主要是人類是社會動物,我們需要親近者的接納與情感。在最親近的社交圈裡,我們多數人會認為自己值得信任,同時我們也會希望能因此獲得親朋好友的認同。人都希望被當回事,被人尊重。在實務上,這代表我們不希望被人看成笨蛋,於是乎我們會假裝自己比真正的自己更加聰明。這種謊話,說久了就變成真話,也就是所謂的自欺欺人。

當然,另外有一個基本的問題是有些人腦袋真的不太靈光。我們慢慢會講到,最確定自己正確無誤的那群人,往往就是那些最令人看不懂哪來這種自信的人。但把現代人討論事情時的惱人本質,通通賴給「其他人是笨蛋」這一點的話,那也未免太偷懶、太省事了(雖然有時候真的就是這樣啦)。說起來,人大多並不笨,至少從事識字率或高中畢業率等指標來看的話,現在的人的智商應該還行。

事實上,討論與辯論過程中的陷阱有很多種,被腦袋不太靈光的人弄錯些事實只是其中一項而已。我們都有各自難以克服的許多弱點,包括我們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都會有自身偏好的手法,主要是我們會想要討好自己,也討好我們所屬的群體。造成專業之死的眾多因素,包括平均教育程度提高、媒體的普及甚至氾濫,乃至於網路的崛起,都在這些人性的弱點上推了一把。專家與公民間的這種種溝通障礙,可以透過幾樣東西來加以排除,這包括更多的教育、毅力,乃至於更坦率的態度,但在這些工具能夠幫們我們「排毒」之前,我們得先知道自己中的是哪種毒。

搞不好單純是我們蠢而已

首先,就讓我們來面對這個可能的殘酷事實吧。或許有一種可能是專家與素人之所以溝通困難,就只是因為公民普遍程度太差。高教菁英與普羅大眾間的智識鴻溝,如今似乎已經大到雙方無法好好講話,雙方一開口就是垃圾話亂噴。對話與理性論辯之所以無法成事,似乎是因為(至少)其中一方是笨蛋。

這些都是很容易引戰的說法。沒有人喜歡被說是笨蛋:罵人笨是非常有針對性的人身攻擊。這麼重的話,不只影射對方腦袋空空,也是一種恣意而為的「選擇性失明」,講難聽一點這已經構成了道德上的瑕疵(我自己都很不應該地罵過人笨不只一次,而各位讀者恐怕也清高不到哪兒去)。對於與你意見相左之人,你可以說他沒做足功課,可以說他搞不清楚狀況、判斷失準,你可以對他有各式各樣的批判。但你就是不能說人家笨。

不幸中的大幸是「笨」這項指控在粗魯無文之餘,並沒有反映大多數人真實的狀況。因為不論從任何一個指標來判斷,美國人都比幾十年前聰明,或至少也沒有比從前不聰明。即便乘時光機回到二十世紀初,我們也看不到可媲美希臘文明巔峰般的文化與學習風氣。一九四三年,美國大專的入學新生僅百分之六說得出合眾國最早的十三州是哪十三州,並且林肯在他們口中成了美國開國的第一任總統,而黑奴在林肯手中沒有獲得「解放」(emancipated),反而身形日益憔悴而「形銷骨立」(emaciated)。這種結果連《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都看不下去,他們為此擱下了如火如荼在進行中的二戰報導,花了點工夫來哀嘆美國的年輕人的「無知至極」。

沒有變笨是一回事,但二十一世紀的美國人能否不被教育跟世界變遷速度的差距給甩在後頭,那又是完全另外一回事了。一九一○年跟二○一○年的美國小學生,都同樣得學習如何計算三角形的邊長,但今天的孩子還得用這點知識來理解永久性國際太空站的存在,而他們的曾祖父母恐怕連車子都沒有看過,遑論飛機或什麼太空站。另外就是疏離感也是沒藥醫的一種弊病,這一點是跨時代的通病。再多的教育,也無法讓漠不關心的人記住自己家鄉的國會議員是誰。

惟話雖如此,至少一部分人無來由自視甚高的問題依舊未解。我們都有困在過派對或晚宴上的經驗,我說的是那種有人在現場滔滔不絕,不疑有他地把在場所有比他聰明的人當成小學生在演講的狀況,但其實這樣的人只不過是在用連續技秀下限,提出一個又一個錯誤或以訛傳訛而渾然不覺,他們從頭到尾都以為自己聰明到令人驚艷。這不是你在幻聽或產生某種幻覺:有人就是會挑自身所知甚少的主題來高談闊論,也不知道哪兒來的自信。這是真實存在的狀況,而科學也終於對此提出了解釋。

話說這是一種被稱為「鄧寧─克魯格效應」(Dunning-Kruger Effect)的現象,其中鄧寧是指的是大衛.鄧寧(David Dunning),而克魯格指的是賈斯汀.克魯格(Justin Kruger)。這兩位康乃爾大學的心理學者在一九九九年一份劃時代的研究中確認了這種效應。簡單講,鄧寧─克魯格效應是在說愈是笨蛋,就愈有信心自己不是笨蛋。實際上,鄧寧跟克魯格沒有那麼狠,他們用的標籤不是「笨蛋」,而是比較委婉的「拙於技巧」或「能力不足」。但遣詞用字改變不了這種效應的中心思想,那就是:「這些人不僅老是下錯結論而選錯方向,而且他們還不知不覺於這代表自己的程度太差。」

不要說我們在霸凌「拙於技巧」的人,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有高估自己的傾向。隨便找一個人問他或她覺得自己的各項能力到什麼地方,你就會觀察到所謂的「中上效應」,意思是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能力水準,嗯,在平均值以上。鄧寧與克魯格用冷冰冰的學術用語形容這種狀況是「與敘述統計學之邏輯衝突的結果」。惟這種情形是人性中顯而易見而且屢見不鮮的弱點,幽默作家蓋瑞森.凱勒(Garrison Keillor)甚至以此為靈感,在他的廣播節目「草原之家來作伴」(A Prairie Home Companion)上發想出一整個符合這種人性的神奇小鎮,也就是很多人知道的「烏比岡鎮」(Lake Woebegon)。在烏比岡鎮上,「每個小孩的資質都落在中上」。

按照鄧寧後來的解釋,人都會高估自己,但笨蛋的自我感覺比誰都良好:

我與其他人的眾多研究,都證實了對某組認知、技術或社交技巧欠缺掌握的人,往往會倒過來嚴重高估自身的能力或表現。不論是某種語言的文法、情緒控管的EQ、推理的邏輯、手槍的保養與安全維護、辯論技巧,還是財金知識,都無法自外於這種現象。大學生在考試交卷的時候會想說自己可以拿到不錯的甲或乙,但實際的分數卻是丙或丁;彆腳的西洋棋士、橋牌選手或醫學院學生,乃至於想要更新駕照的老人家,都同樣會大幅高估自身的實力。

為了考試衝刺的學子,想要維持獨立生活的銀髮族,乃至於對大好前程充滿憧憬的醫學院學生,都寧可樂觀一點而不願滅自己威風。除了在一翻兩瞪眼、實力勝於雄辯的競技運動領域裡,其他時候人都會盡量避免說自己在某件事情上差勁。

搞了半天,笨蛋反而覺得自己特聰明的真正原因,在於他們欠缺一種叫做「元認知」(metacognition)的關鍵技能。這是一種「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的能力,一種退一步觀察自己,進而「認知到自己不擅長於某事,方法完全不對」的能力。好的歌手會知道自己走音,好的導演會知道自己拍壞了某場戲,好的行銷會知道某個活動的效果慘兮兮。反之差勁的歌手、導演、行銷則沒有這種自知之明,他們會飄飄然地自以為自己天縱英明。

把這種自以為是的傢伙跟專家「送入洞房」,可以預期必然是災難一場。少了元認知的制衡,惡性循環便會停不下來,身處其中的人會在不知道自己程度不夠的狀況下與專家「答嘴鼓」。這樣的兩個人一定會吵起來,但講話沒邏輯的一方會聽不出自己沒邏輯,沒多久專家就會挫折感爆棚,素人則會感覺受辱,兩人最終只能不歡而散。

更令人氣餒的是有種人會明明是半吊子,卻還自己亂編故事,這種人沒辦法教,正確的資訊他也聽不進去,你說可不可氣。鄧寧形容他在康乃爾大學做的研究是「比較不招搖、不花俏的吉米.基墨脫口秀」,而研究結果也與吉米所言英雄所見略同。雖然分處於學術界與娛樂圈,但他們都認為人就是能胡說八道,就算不學無術也不會感到一絲心虛:

在這個研究裡,我們會先問受訪者熟不熟悉某個物理學、生物學、政治學或地理學的專業概念,結果也不少人宣稱他們知道光子、向心力等真有其事的概念是什麼東西,但好玩的是同一批人也說他們知道天文學裡的視差盤、營養學中的超脂質,以及化學裡的超凝態氯等根本不存在的假術語。在另一項研究中,學者藏了九個虛構的概念,近九成的受訪者至少被其中一個騙到。

更糟的是,「受訪者愈是覺得自己的常識豐富,他們就愈會被無意義的假術語給拐到。」這就是「能力不足」者難以溝通的地方,因為相對於專家,「這些人沒有判斷好壞的眼光。」

換句話說愈是草包的傢伙,就愈不可能知道自己錯,別人對。愈是沒料的人,就愈會去無中生有、穿鑿附會。最沒辦法透過學習而有所長進的,就是這種人。

對於這樣的問題,鄧寧跟克魯格提出了不只一種解釋。一般而言,人都不會想傷害彼此的感情,而在職場環境中,即便是主管都不太想糾正能力較差的朋友或同僚。有些活動,比方說寫作或口語表達,則不存在立即而直接的回饋方式。如果是打棒球,你最多連揮三次空棒,就得承認自己不是鈴木一朗了。但如果是語言,你則可以天天荼毒其文法與構句,但你根本不會知道自己的母語講得有多差,別人也不好意思跟你講。

「草包」的存在,對專家與素人間的理性討論構成了直接的障礙,但我們對這種基本人性也不太有介入的空間。不過現實中倒也不是人人皆草包,尤其天生我材必有用,少有人一無是處。那如果是聰明慧黠的人在嘗試理解複雜事物時,會犯的是哪些錯誤呢?當然專家會落入的陷阱與謬誤,尋常百姓自然也躲不過。


※ 本文摘自 《專業之死》,原篇名為〈第二章 心好累!溝通這麼難是怎樣?〉,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