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輕時身體是謙卑的僕人,中年後卻變成陰沈的敵人?
文/詹姆斯.霍利斯;譯/鐘穎(愛智者)
第一成年期的普遍態度是將年輕時的膨脹感投射給模糊的未來。當精力疲乏時,這件事就很容易消失。或許前一晚沒有睡好,人就會發現自己的表現雖然沒變,但精神恢復得有限。接著會出現輕微的疼痛和持續的緊繃。
年輕人通常不把身體當一回事。它就在那裡為我服務並提供保護,需要時就可以大肆利用,反正它會自我修復。但突然有一天,人會發現,有個不可避免的轉變竟不顧我們的意願發生了。身體變成了敵人,成為我們投射的英雄劇中不情願的對手。心裡的希望依舊,但身體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回應。正如葉慈(Yeats)的哀嘆:「將我的心燒毀,他因慾念而成病/受縛於一隻垂死的動物。」身體曾是自我謙卑的僕人,此時卻成了陰沉的對手,人感覺自己被身體給捕捉。無論精神多麼希望遨翔天際,阿佛列.諾斯.懷海德(Alfred North Whitehead)所說的「身體的連動性」(the withness of the body)都會將人喚回大地。
時間也是如此,那曾經可供無止盡的玩樂之地,永遠復返的陽光,同樣成為了陷阱。突如其來的轉捩點,使人不僅認識到自己的有限與必死,也認識到人永遠無法完成心裡想要追求的成就。「只有部分的拼湊,永遠不會完整。」我的朋友這麼下結論。美好的身體,是埋屍之所;無盡的夏日,突然成為凜冬,這種對有限性與不完整的感知,宣告了第一成年期的結束。狄蘭.湯瑪斯(Dylan Thomas)以難忘的美麗詩句寫下了這樣的轉變:
我心無憂,在羔羊般潔白的日子,時間會在我手的陰影下牽著我
攀上滿是燕子的閣樓,
月亮正在升起,我並不急著睡
我應該聽見他與高處的原野一起飛翔
醒來後農場已經飛離了這片沒有孩子的土地。
噢,在他的慈悲中,我曾年輕快活,
時間使我長青與死亡
儘管我身披鐐銬也如大海般歌唱。
希望消退
當時間被突然收緊,人知道自己是個凡人時,生活的有限性突然變得不可忽視。童年期的魔法思維,與延長的青春期,也就是第一成年期的英雄思維,被證明不足以面對現實生活。擴張且專斷的自我將童年期的不安全感錯誤地轉變為誇大感。「名聲:我要長生不老,我要學會飛翔。」新生自我對不朽與成名的渴求,恰與兒童期對世界的恐懼與無知成正比。同樣地,中年的酸苦與憂鬱也與投注在童年幻想的能量彼此相關。
自我需要在浩瀚且未知的宇宙中建立一個立足點。就像珊瑚礁是由骨骼的碎片累積成的,自我也蒐集了經驗的碎片並建成一個結構,以便在巨浪中保持穩定。自我意識很自然地得出了結論,它必須抵擋生活向其席捲而來的壓倒性經驗,並用誇大感來補償不安。在不安感中,偉大妄想可以保護我們在睡夢中不被黑暗所侵擾。但是在平凡中掙扎,卻是中年人的苦澀。即使是那些頗具聲望的人,那些功成名就的人,那些把小孩逼瘋的人,也跟其他人一樣,無法從侷限、消風以及平凡的感受裡豁免。如果權力與特權能給我們平安或意義,或甚至能延長滿足,那麼我們所投射的嬰兒期願望還會有一點回報。
另一個對年輕人而言與自我有關的希望,是對完美關係的企盼。雖然人們曾看過周遭有許多不完美的關係,但我們仍認為我們比較聰明,能做更好的選擇,更能避免落入陷阱。《古蘭經》說:「你認為自己無需經受前人曾面對的考驗,就能進入至福的樂園嗎?」我們認為那些建議只適用於其他人。這個主題我們稍後會再加以論述,中年期望的第二次大消風就是親密關係的侷限。那個能滿足我們需求、照料我們、總是陪伴我們的親密他者,現在看起來就像個普通人,和我們一樣,有各種需要,並且投射了幾乎相同的期望在我們身上。婚姻通常在中年期結束,而其核心原因就是童年的巨大期望被加諸在兩人之間的脆弱結構上。其他人不會也無法滿足內在小孩的誇大需要,因此我們感覺到遺棄與背叛。
投射體現出我們內心無人認領或者未被認識的事物。生活自有辦法消解投射,而人必須在失望與寂寞中,開始為自己的滿足感負責。外面無人可以拯救我們,照顧我們,或療癒傷痛。但我們內在卻有一個很棒的人,一個我們幾乎不認識的人,他已經準備好且願意成為我們永遠的伴侶。只有當我們承認童年期的希望與期待已然破滅,並承擔起為自己尋找意義的責任時,第二成年期才會開始。
我認識一個男人,他承認自己的核心議題是嫉妒。從定義來看,嫉妒是認為別人擁有了他所渴望的東西。這個男人曾在童年期遭受真正的剝奪,他因此負面地定義自己:「他人的完整就是我的缺失。」認識到童年無法再來,過去無法改變,沒人能神奇地填補內在的空洞,這肯定讓人痛苦。但這卻開啟了通往療癒的可能道路。困難的部分是去相信人的心靈足以療癒它自己。人遲早得信任自己擁有的資源,否則就會持續錯誤地追求兒童期幻想。放下那些永生、完美與誇大的幻覺會對人的精神與親密關係造成負面傷害。然而,在體驗到自我與他人的疏離時,那份孤獨將使我們認出內在本具的宏大。
※ 本文摘自 《中年之路》,原篇名為〈2 中年之路的到來〉,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