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獄中的日子恆常而嚴酷的一再循環,在一個鐵門緊閉的小房間裡。
文/陳列
入獄初期,幾乎每天都在接受震撼教育,都在成為不同的人;內心的情感和想法,變化很大很密集。尤其當時我的囚房外,隔著外圍另一道高牆的另一邊,是一所學校,每天都有擴音放送的國歌國旗歌和上下課的鐘聲傳進房間裡,那也是我未入獄前在國中任教兩年熟悉的聲音,是有關愛國與團結、知識啟發與人格教化等等之提醒與規範的聲音,因此聽起來格外心驚。每天都有很多疑惑:竟然是這樣子的。怎麼會這樣子?怎麼可以這樣?這個國家怎麼了?
這個國家怎麼了?竟然不僅依據不正常的惡法,同時又濫用暴力執法;竟然有那麼多不同系統的特務人員遍布在台灣各地;竟然有這麼多花樣百出的刑求手段;竟然有這麼多大學生被以死刑或無期徒刑起訴;竟然台南美國新聞處爆炸的事件不僅抓了拷問了一位僑生,另外又抓了拷問了包括李敖在內的一大批人;竟然有好幾位原本以抓人拷問人為業的調查局高官也因內鬥而鋃鐺入獄……。所有的這些事情,都超出我原有的心智認知範圍,也完全超出我的想像,但此時此刻它們就發生在我身邊;此時此刻,所有的這些當事人,正和我一樣,一起被囚禁在這個看守所的牢房裡。
竟然是這樣子的。
這個國家怎麼了?
國家存在的目的是什麼?
這是一個怎麼樣的政權?
那時候,有一陣子,我經常想到 illusion 和 disillusion 這兩個英文單字,並且從中確實體會了 dis 這個字根的意思。離去,消除,完全否定。我從過去的一些幻想、錯覺、誤信中覺醒過來,甚至責怪自己過去竟然曾那麼幼稚無知地相信了某些東西。
起初是經常驚疑連連,不解,傷心和痛苦,但隨著心中最美好的部分每天在消失,後來逐漸變得麻痺了,最後是漠然,有如一種無可奈何的沉默蔑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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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期未定時,內心裡,大家必然都是忐忑不安,憂疑不定的,但表面上卻又顯得平靜。一種戒備性的、壓抑性的平靜。我從來不曾看見任何人哭泣或呻吟,但有時候我會在他們某些靜默地坐著或恍惚失神的時刻,瞥見那臉上的神色所隱含的深沉的悲傷、疲倦和無助。
夜裡,我也很少察覺有人躺著翻來覆去;自己的煩惱和憂慮都獨自忍受,為了尊嚴,強忍著不願透露出來,或干擾到同為不幸的其他人。大家各有一道堅韌的防護牆。
有時睡不著,我會用我入獄前住在佛寺時一位出家師父教我的方法,觀想肉身不存在,於是,從四肢末端開始,整個身軀緩緩緩緩地化解掉,如雲無聲地逐漸消散。若是半夜驚醒,經常會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等待慢慢回魂之後,就暗自聽著周遭的動靜和牆外社會的聲音,好像在確認世界仍在運行。
我們必須壓抑諸種情緒,以免使日子難過,甚至很快地,到後來這些情緒就這樣慢慢隱藏起來了,隱藏得很深。後來,一般人因此總認為我們這種人,似乎大抵是平和溫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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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刑確定後,從入獄之日到起訴到純形式化的審判過程中,或曾有過的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那些在深夜躺下就寢時,或是從怎樣的夢中驚醒時,偶爾妄想的可以獲判無罪、重新返回社會、生命若有的破洞可以縫合起來的一絲絲希望,這些,都不再有了。心情是風雨長期不時飄搖過後的一池死水。或者說,從此完全死了心,徹底失望。
但是也因為這樣的死心和失望,我重新認清並確認了真實的處境,並且反而逐漸就不再憂慮了。甚至也沒有屈服和自憐之感。絕望生力量。我一再告訴自己,一定要設法盡量收拾起那些破碎而自己還喜歡還珍惜的東西,讓它們找到其他的路徑和形式而得以在暗中重生過來。我和其他獄友一樣,知道不能就此崩潰了。因此,我們每天都一再地重新振作,武裝自己,都獨自在進行無聲的戰鬥。我們個別以各自的方式適應、對抗,和存在,包括做一些可有可無的事情,放鬆心情,譬如下棋、畫畫……。
我開始接受了未來必須在牢獄裡度過七年歲月的事實,把未來七年與正常社會的絕對隔離,當作是完全離開故土親友舊識的一次遠行,當作某種不再回頭的決心和絕情,面對一個特別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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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房裡,每天的作息規律而簡單。日常生活中一切事情的進行和完成都侷限在這個必須和其他可能四個五個或六個七個原本陌生的人共用的一個大約四坪面積的狹小空間裡。每天二十四小時,吃飯睡覺大小便洗澡洗衣服晾衣服都在裡面。住久了,似乎也不覺得擁擠或不便。當然也沒什麼隱私;隱私都藏在心底裡。
早晚起床和睡覺,好像有音樂廣播(應該是有的吧,但我已不記得)。三餐定時,飯菜從牆壁下緣貼地處的一個A4紙張大小的洞口送進來。若需要日常用品,如牙刷牙膏衛生紙、十行紙、餅乾等,必須填購物單,若要借書,就填借書單,也是放在洞口,有人會來收走。洞如狗洞,東西只從這裡進出。這狗洞外面覆蓋一片鐵板,可以從外面掀開。狗洞正上方,另有一個大約一張名片大小的開口,是觀察孔。獄吏獄卒們隨時可以透過這個外窄內寬的小開口,在我們難以察覺的時候,悄悄從外窺視我們的任何行為舉止,包括我們如廁時。
通常一星期有四天或五天稱為放封的散步時間,每次大概十五或二十分鐘,但天氣稍微不好,往往就取消了。
我在五十房的時候,同房的獄友都會彼此提醒鍛鍊身體,振作精神,保持希望,並且規定大家飯後必須一起在小小的房間裡排隊走路繞圈子,至少繞一百圈,每繞一圈就把我們自己用饅頭加糨糊揉成的圍棋子放入一個碗裡。我們也遵循了長久以來的一套共居的自肅規矩:起床後必須收拾並摺好棉被;可以午睡,但白天不能無故睡覺;每天排班輪流在三餐之後擦地板。
就這樣子,每日每日反覆,恆常而嚴酷的一再循環,在一個鐵門緊閉的小房間裡。每日每日如是反覆,其實這也正就是時間流逝的樣子,規律,無聲無息,不會驚擾人,不會讓人有所注意,但也因此好像反而在你四周形成了你不須懷疑的一個穩定的力量,它不會忽快忽慢,不會有什麼偶然或突發的東西,不會有意外,甚至也因此忘記了它的存在,心情於是漸漸平靜下來,並且讓你逐漸不再有什麼妄念了。我們讓自己逐漸習慣於種種難堪的細節。我們接受了所有的不便和匱乏,甚至於逐漸不再察覺有什麼不便和匱乏。我們在時間無聲行走的不變韻律裡獲得平靜,一種關於堅忍和保持自我完整的自我要求,一種有無什麼意義全由你自己決定的情境和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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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生活極盡簡省化。物質欲望很低,幾乎沒有什麼特別的需求。我記得除了入獄第一年入冬時請家人寄棉被,以及少數幾次請家人和兩位朋友寄書之外,獄中生活四年多,我不曾向人要求過什麼,包括金錢上的需索(可能我入獄那天,身上有帶一些錢;後來,在外役區勞動,有微薄的工資)。我儘量自我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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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電影中看過獄中囚犯在室內牆上畫短線,做記號,用以計算日子。柏楊在刑期將滿時,也曾這麼做。但是我的經驗裡,我和獄友們都沒有過這種想法和做法。那樣必然會讓人難過。最好是忘記時間的消逝,忘記刑期還有多久。我們已經不再需要時間來提醒自己有怎麼樣的責任和義務。
我們沒有社會身分,不再被認知、被需要、被要求、被賞識,成了一個確確實實的完全無用之人。
日子無邊無際。在其中,你可能覺得四周一片茫然,沒有依傍,偶有恐慌或沮喪,但你也可能因此感到自由自在。似乎逐漸成了一個完全沒有羈絆的自由之人。你可以做任何事。你每天困在一個小房間裡,但也每天一再離開這個房間,一個人沉默地踏上旅途,去了沒人知曉的地方。雖然也必須每天一再回來。
我逐漸習慣於這種孤獨的各種樣態和滋味。我將現實的束縛和心靈的自由區分開來,甚至於不再察覺束縛,而成了習以為常的事。
在無依無靠的處境裡,我也開始逐漸篤定地經常會有一種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彷彿很私密而迷人的歸屬感。那常發生在我閱讀,或是注視著陽光極其安靜而緩慢地在地板上移動的過程,或是在放封場上聞到什麼草木的味道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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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每日生活在一個封閉的小空間裡,想要看看外面的風景時,只能站在作為浴廁和洗衣處的大約一米四方空間的高台上,透過鐵柵欄和柵欄外的另一層花磚牆,望見一些建築物的上半部、有限的天空和稍遠處那些不連貫的低矮的山巒。但所有的這些景物,其形狀樣貌,其實都沒什麼變化;在二樓的五十房一年多,窗外永遠只是同樣的這一幅必須站著才能看到的沒什麼了不起的風景。
不記得這樣外望時,有聽過鳥的叫聲。
似乎也沒太注意到季節的變化;只有在溫度越來越冷或越熱,想到該換棉被了,才知道又是一長段日子過去了。
我們繼續等待。
但其實有在等待著什麼嗎?
※ 本文摘自 《殘骸書》,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