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零零二年秋天,我養過一隻不請自來的狗。
文/陳夏民
「不可以,我這輩子不再養狗了!」我在夢中大喊、驚醒,雙手朝天揮舞著。
「真的是不請自來的狗欸。」我喃喃自語。
二零零二年秋天,我真養過一隻不請自來的狗。中型公狗,毛色黝黑,口鼻處已冒出白毛,脖子上套著綠色的布製項圈。項圈脫線了,邊緣帶著咬痕。他就這樣出現在我租屋處門前,無論怎麼驅趕都不走,雖然決絕任性但看起來乖巧無比。或許是腦波太弱,無法抵擋他的眼神,想了幾天,徵得房東同意之後,便決定養了。
命名之前,得先處理好健康問題,於是便先幫他洗澡,準備帶他去看醫生。誰知道,就在我抱了一大盆溫水、搓了一堆泡泡,準備要幫他洗澡時,原本乖巧的他忽然目露兇光,整個身子撲向我,爪子也劃傷了我的嘴唇和手臂。傷口不深,但我嚇壞了。
經過一番折騰,終於把他送到了獸醫那裡,醫師先看看我的傷口,建議還是找家醫院打破傷風。檢查開始了,被放在白鐵觀察臺上的他,體型似乎縮水,看來膽小又無助。檢查一番之後,醫生看著我,問我:「你確定要養?他不是小狗喔,有一點年紀,而且身上很多咬傷痕跡,之前應該受過不少苦喔。」說完,醫師整弄他的毛髮,我看見他皮膚上有長不出毛的點點疤痕。看他無助的眼睛,心想你真會裝嫩,原來已經是中年大叔了啊。但還是點頭,「遇到都遇到了,就養吧。」醫生幫我規劃好後續的預防針注射計畫後,我們便離開了。
騎車從花蓮市區回到吳全的路上,他緊貼著我,一動也不動。對著路邊風景表露出一臉興奮的模樣。當時的他,是否會知道不消兩年光景,他便會掙脫束縛回到街頭流浪,像得了失心瘋一般,任我再怎麼叫也叫不回來呢?
後來,我決定叫他陳犬,綽號是Doggie。當時覺得很酷,現在沒有後悔。
「我幫你蓋狗屋好了,用以前顧魚池或果園的人養狗的方式來圈養。」房東建議。
於是,他便施展了木工技術,幫陳犬蓋了一間很漂亮的狗屋,內在十分寬敞,位在房子後方的空地,上頭種有許多樹木像個小森林,他不會直接曝曬在陽光下。我為陳犬買了輕的加長型狗鏈,在樹木四周用鐵絲綁出了一處大範圍,把狗鏈接在上頭。自此,他便能在劃定的區域內自在移動,而不會跑到馬路上
接下來,應該便是好萊塢人狗相處電影當中必經的橋段,勢必以輕快的音樂搭配快速剪接,呈現出狗狗如何融入生活的進展。雖然是老狗,但買了狗狗專用的起士條餵他,吃久了毛色也烏金烏金地閃耀著光。照養一陣子後,終於打完了狂犬病疫苗,獸醫在他的項圈掛上一只綠色的小鈴鐺勳章,亮晶晶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他的驕傲,因為騎車回吳全的路上,他抬頭挺胸像是個小英雄。前來拜訪的朋友們,看了他的樣子,總誇獎他很神氣。
「看不出以前是流浪狗。」他們這樣說。
對當時的我而言,陳犬的存在似乎超越了朋友、愛人與親人。對於一名毫無自信每天煎熬著內心,對著電腦螢幕煩躁地搜尋減肥資訊甚至交友網站的胖子而言,能夠有一個生命,願意毫無條件地包容自己,這幾乎是宗教性的付出了。也因為得負起遛狗的職責,那一陣子,每天實習下課便帶他出門,讓他跑跑,而我則站得遠遠,看他衝進草叢亂鑽亂翻。每一次回家,脫下衣物丟進洗衣籃,看著上面的汗溼陰影,心懷感激,終於能夠更瘦一點了。聽起來像是童話故事,某方面的確也是,如果沒有發生後來的事情,幾乎以為我們會相處一輩子。
我又被咬了。
我向獸醫聊起這件事,他說陳犬精神狀態可能有些不穩。
「狗也會精神不穩?」我問,他點點頭,好像這是很自然的事情。
後來,向房東聊起這件事,「狗也會精神不穩?」後來想了想,告訴我:「醫生說得對。你的狗可能有問題。我那時候就懷疑他是鬥狗,因為鬥輸了才被趕出來。」
「鬥狗?」我覺得難以置信。
「雖然這幾年比較少了,但這裡真的有喔,還有賭別的東西。」說完,他看我表情有些錯愕,補充道:「不用擔心啦,反正你對他好,他也知道。以後就沒問題了。」
如果是現在的我,尤其是過了三十五歲之後,或許不會相信這一番話。我已經理解,對別人的好都是給出去的,沒有人應該收受,既然不確定對方是否需要,自然不該期待收穫。但過去的我天真地相信關係建立在互相回饋之上,只要把心掏出來就會換到等值的情義,我錯得離譜。
陳犬在某方面而言,無比忠誠,不曾拒絕我對於陪伴的索討:每到半夜心情太差,又不能吃宵夜,便帶著陳犬出門兜風,並且在摩托車前進的時候,對他訴說內心的煩惱與恐懼。如果傍晚遛狗我臨時起義跑了起來,他覺得累了便會搖搖尾巴,我隨即解開狗鏈,讓他自己決定速度、跟或不跟。多數時候,我會聽見他在我後面慢慢地跑步,腳掌碰到柏油路面時,會發出輕輕的噠噠噠的聲響。無論我在哪兒發生了不愉快,與誰起了衝突,或是告白失敗,只要我走近,他都會對我搖尾巴,歡迎著我,彷彿他是我的阿福,而我是他的蝙蝠俠,我永遠都可以找他商量什麼。
如今回想,我可以說,我們的確過過一段好日子。
好景不常,那一刻來了。
暑假即將來臨,我得回桃園參加為期一兩週的行程。與房東商量之後,他一口答應幫忙照顧陳犬。我雖然向陳犬交待過(如今想想他怎麼可能聽得懂?),但也沒有多想,便搭火車回去了。
幾天過去,在外頭接到房東先生打來的電話,口氣聽來尷尬又無奈:「我被咬了,然後你的狗扯斷了樹上的鐵絲,狗鏈還沒解開就衝出去了。」
※ 本文摘自 《失物風景:那些乘客教我的事 Part II》,原篇名為〈陳犬〉,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