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躲避文字獄,大家開始考據古文~
文/蕭一山
康雍乾三朝不僅政治武功極盛,而學術亦甚為可觀。考據之學,風靡一世,當時號稱漢學。曾國藩說:「乾隆中葉,海內魁碩奇士,崇尚鴻博,繁稱旁證,考核一字,累數千言不能休,別立幟志,號曰漢學,深擯有宋諸子義理之說,以為不足復存。」
其實這種學術風氣,並非起自乾隆中葉,但以乾嘉為最盛的時候,可以籠罩有清一代,有些人比之為歐洲的文藝復興,因為二者都是以復古而求解放的。假如我們把清代學術,整個的加以觀察評述,則漢學復興之說,還不算是篤論。
梁任公說:「有清二百餘年之學術,實取前此二千餘年之學術倒捲而繅演之,如剝春筍,愈剝而愈近裡,如啖甘蔗,愈啖而愈有味,不可謂非一奇異之現象也」(見《飲冰室集》〈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這幾句話把清學的特色完全表示出來了。但一般人或者不明白怎樣是「倒捲而繅演之」?
原來中國學術從周秦諸子而演為漢唐經學,又由佛老影響而演為宋明理學,經學分今文古文兩派,理學分程朱陸王兩派,到清代作了一次的倒演,為中國學術結一筆總帳。換句話說,就是把中國學術都重新整理一番。
我們看清初學者因明末王學空疏的反動,推崇朱子,講求讀書傳注之學,文學家也極力規摹唐宋的古文,這可以說是由明反宋及唐。因為要通經致用,而「漢儒去古未遠,有法家,故有五經師,訓詁之學,皆師所口授,其後乃著之竹帛,立於學官,與經並行。古字古言,非經師不能辨,是以古訓不可改也,經師不可廢也」(惠棟說)。由此才成立了「凡漢皆好」的漢學。這可以說由唐宋以反於東漢。
漢學是以校勘考據為基礎的,而戴震一派,精於斷制,常州一派,脫落名物,同時經學有關的學科,如小學、史學、天算學、律曆學、地理學、音韻學、金石學、目錄學等無不講求,因之而發達,雖稍軼出漢學訓詁的範圍,但解經求是,以微言大義為歸,仍然是西漢的家法。這可以說由東漢以反於西漢。
晚清以追根究底欲研究孔孟經學的真面目,更不能不研究和孔孟同時的諸子之學。這可以說由兩漢復反於先秦。步步上溯,層層抽剝,不特漢學「如日中天」,而整個中國學術,也倒捲繅演一下,呈現出燦爛的奇觀,這究竟是什麼原故呢?
在歷史演進中有一種辯證法的公例:古聖相承,九流雜山,產生孔子中庸之合。「經」、「理」兩端,漢宋疊乘,產生清學的復古之果。就學術本身上看,明代就有這種趨勢,前後七子使學者無讀唐以後書,規摹漢唐,力詆宋學,不就是先河嗎?
在明朝晚葉,已經有讀古書識古字的說文音韻之學發生了,顧炎武始倡捨經學無理學之說,而清初大儒都受這種風氣的影響,極力反對「束書不觀,游談無根」的「狂禪」,欲矯正其弊。再加以西洋科學輸入的關係,天算地理都能幫助解釋古經,旁通子史。所以經學能夠發達起來,大都是時會造成的。
除此還有一種重要的時會因緣:就是清人因民族思想的關係,一方面牢籠士大夫,用利祿誘惑,制義束縛,特科羅致;一方面又壓迫讀書人,禁止集會結社,挑剔字句,屢興大獄,學者在異族的政治箝制政策下,不甘心作無恥的應聲蟲,又不敢作激烈的革命黨,乃至研究學問,也不能自由發揮思想,以免橫攖文網,遭受屠戮;如不「尚友古人」,「明哲保身」,還有什麼辦法呢?
故不得已才向書本上用功夫,以為藏身在故紙堆中,可以「與世無患,與人無爭」。卻不料會引起學術的新風氣,使逐步走上考據之途,而古學反賴以昌明了。積久成習,不但「才智之士以此為好尚,相與淬礪精進」;就是一般人也「希聲附和,以不獲廁於其林為恥」。
於是「家家許鄭,人人賈馬」。至嘉慶時代,書肆中風行經解說文輯佚一類的書籍,理學書幾乎無人過問了。奇特之士,既不屑於以科舉求仕進,制義文對於他們的影響很少,而科舉試場中,反受了他們的影響,有以緯書及《汲冢書》、《穆天子傳》等入文者,輒獲上選,黠者反偽撰典故,以愚試官,試官欲避空疏之誚,也不敢過問(譬如晚清時代,蔡元培以周秦諸子典故作制義,竟獲聯捷,選入翰林院,時人謂之怪八股。
然房官推薦,闈墨選刻,一時摹仿得售者很多。乾嘉時代之漢學,當然也是一樣)。可見風氣既成,人莫敢違,潮流所屆,舉世歸心。
本文摘自《中國近代史概要》,原篇名為〈箝制政策下之學術〉,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