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問你，她做的菜好不好吃？千萬別説「還有改善的空間」

文／蔡穎卿

在追求Bubu的時期，我曾到師大去探望當時利用暑假進修碩士學位的蔡伯伯。他帶我去吃牛肉麵，意外的一人配一瓶可口可樂！這在當時是多麼新鮮而有趣的想法，沒想到多年後，吃麵配可樂竟然成為時尚的飲食搭配，不得不佩服岳父的新潮與前衞。

之後，我又曾去台東Bubu家拜訪，不知是巧合，還是我們介紹人的刻意安排，我和岳父竟搭同一班飛機回台北。兩個拙於言辭的人坐在一起，可想而知，那五十分鐘航程會是多麼漫長而緊張。

當飛機緩緩升空後，我鼓起勇氣打破尷尬的場面，開口問了一下當時的「蔡伯伯」，學校有多少學生？慈祥和藹的「蔡校長」面帶笑容地為我述說學校的情況，忽然望向小窗外，回頭指說，現在我們正飛越新生國中的上空。

我傾身順著手指下望，學校的運動場清晰可見。擴建的工程正進行著，「校長」期望學生除了在教室學習外，要有更多的空間能曬曬太陽、呼吸新鮮空氣、鍛鍊強健的身體。在談著「校長」所心繫的學校、師生時，飛機竟很快就降落在松山機場。

結婚後，家族會利用暑假在美國會合。有一年，在大姐家相聚，那時岳父正熱衷於研究針灸，經常往自己身上插針，同時也很想「治療」家人，大家都嚇得躲的遠遠的，只有我這傻傻的小女婿，竟然不經意地表示自己有點頭痛（年輕時有偏頭痛的毛病）。爸爸很興奮，立即準備針具要幫我「治療」。在不敢違背岳父大人的盛情之下，我硬著頭皮端坐在桌前，內心多少有點忐忑；現在回想，當時恐懼的也許不只是我，因為爸爸各倒了一杯伏特加給自己和我──一杯可能為自己壯膽，另一杯則用來麻醉我這個自動送上門的白老鼠。

當針往頭上一插，頓時鮮血順著額頭流到臉上，在旁的家人一起驚叫著阻止，爸爸只好無奈地草草結束他的「療程」，並遺憾地嘀咕道：「把這些壞氣和汙血放出，病才會好。」同時，又不忘回頭問我：「現在頭還會痛嗎？」不知是嚇得不敢再痛，還是真的有效，我如實回答突然不再痛的狀況。此時，爸爸臉上泛起了一股得意的微笑。那種調皮的表情，很少出現在他慈善但總是端莊的臉上；但我曾見過幾次。

爸爸除了對生活周遭的事物充滿好奇之外，科技的發展也常讓他讚嘆不已。十幾年前，他看到我們和在美國唸大學的女兒們e-mail往來，也很想試試，於是我幫他準備了一套電腦，他也給自己的e-mail設定了一個可愛的帳號「foodresearch」。

他很認真地把開機、上網、軟體登錄的各項程序記錄在紙上，有時會很不好意思地把我招到書房，低聲地說：「這些程序我亂掉了，可不可以再從頭告訴我一次。」

文字輸入一直困擾著爸爸，除了不熟悉注音符號的輸入外，更大的困擾，是他那粗大的手指，即使採用一指神功，也經常會一次按到兩個按鍵。還好手寫板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從此，爸爸時常在Yahoo Japan上流覽著各種資訊。

他總是一心多用，自得其樂。當我看著一位長者熟練地玩電腦上的「新接龍」，聽著YouTube傳來的音樂，還不時轉換畫面到搜尋網頁；同時桌面上還有等待完成的剪報資料，再加上岳母對他三更半夜不睡覺打電腦的抱怨，完全就像見到一位「趕上潮流」的迷網老先生。只不過，整天掛在網上的年輕人，求知欲可能還不及他呢！

爸爸看待事物永遠往更美好的方向望去，因此，他常說的一句話就是「還有改善的空間」。有一次，他老人家開刀住院，醒來後他開始觀察周遭的儀器設備、護理人員的操作程序。雖然非常稱讚現代醫學科技的進步，但是他覺得設備的擺放位置、方向都「還有改善的空間」。於是，他很婉轉、很客氣，不厭其煩地，向前來病房的醫護人員提出他的建議。當然，醫院首先「改善」的，就是儘快讓這位可愛的老人家出院。

這種看待事物的眼光，完全遺傳給了他的女兒Bubu。所不同的是，爸爸著眼在儀器與效率上，而他的小女兒則非常敏銳地感受著環境與氣氛的「可改善空間」。

Bubu曾在曼谷和台灣動過兩次大刀，當她從麻醉的痛苦中清醒之後，不曾多加討論病情，卻對手術室、病房的顏色軟件、醫護人員的語調用字，有很多「可以再更幸福」的感懷。

爸爸因為天真直爽，有時候也把這種「還有改善空間」的建議，一字不改地用來回應媽媽的料理，當然，下場不是次次都平安無事。我因此學到夫妻相處之道，除了要像爸媽那樣彼此信任，終身相扶持之外；還學到，太太如果問你説，她做的菜好不好吃？千萬別説「還有改善的空間」，而要有禮貎地稱讚：「美味絕倫！」事實上，這是校長岳父的女兒Bubu給先生的忠告，她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畢竟，話一出口，駟馬難追。

記得有幾次家人聚會時，爸爸一有機會便慎重地宣布：「下一餐由我來主廚，為大家『表演』一下如何？」媽媽必然會極力反對，其他家人也未熱烈的支持。但沒有關係，從爸爸帶著笑容望向遠方的眼神，你就可以知道，他心中已經在構畫下一個「料理實驗」了；這就是我的岳父，一位令人永遠懷念的「生活幽默大師」。（本文由本書作者蔡穎卿的先生Eric撰寫）

※ 本文摘自 《寫給生活的情書：生命中的每一個相遇，都會在你身上留下印記》，原篇名為〈生活幽默大師，憶岳父〉，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