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壽司店大談馬肉美味的女人
文/岡田育;譯/黃雅慧
我常去的針灸診所,就在東京地鐵千代田線根津站附近。只要我跟我老公一起休假,我們總是會一大早半裸著身子,開心的並排在推拿床上,讓針噗嗤噗嗤的從頭扎到腳。接著,再到附近的餐廳好好享受一頓午餐。看到這裡,各位一定以為我們是老先生、老太太吧?其實,我也不過才三十來歲。
只是我天生不喜歡運動又不養生,所以有慢性疲勞方面的問題。在我決定嫁給奧托(拙夫,假名)的時候,他頭一個帶我認識的,不是婆婆大人或者親朋好友,而是這家針灸診所的醫師。
當時,他因為聽說針灸可以養顏美容、消脂瘦身,所以還特地邀我去一試,可惜這些在我身上絲毫不見任何功效。反倒是去了幾趟以後,肩膀痠痛和生理痛好多了,也不再動不動就感冒。只不過針灸結束以後,我們總會到谷根千1一帶探訪美食,體重反而因此直線上升了。
不過,因為針灸後身體會懶洋洋的,即使想悠閒的吃頓飯,我們也大多僅以蕎麥麵或烏龍麵了事。
偶而講究一點的話,就左彎右拐的到巷弄裡的「梶原壽司店」。這家店隔著不忍路2,隱身於以杜鵑花聞名的根津神社對巷。小小的店面雖然只有十個吧檯座位,卻頗有名氣。
中午時分,店內有十個握壽司、定價兩千五百日圓的主廚套餐(按:約新臺幣七百元,全書以臺灣銀行六月公告之均價○.二八元計算)。小巧精緻的壽司一個接一個的上,讓每位客人都能享受到頂級美味、滿足舌尖上的味蕾。
其中,我最愛吃打上一顆鵪鶉蛋的白魚軍艦壽司,其他像是烏賊或青背魚也相當鮮美。而且以這等價格就能享用到高級壽司的店家並不多見,因此多花一點錢也絕對划算。
不過,這家店也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常常不是座無虛席就是提早打烊。某天中午我們偶而路過,發現竟然還有空位便欣然入內。
那是個春風和煦的星期六晌午。一踏進店裡,一只冰鎮著白葡萄酒的大冰桶與一對酒杯隨即映入眼簾。我心想,誰啊?大白天就開喝,不簡單喔。於是,立刻火眼金睛的將吧檯掃了一遍。
其實,我在嫁為人婦以前,也是一到週末就從白天開喝的類型。不管是在公園暢飲的沁涼啤酒、吃蕎麥麵時的熱騰騰清酒,我就連吃零食都要來杯香檳助興才行。有時,臨時被公司叫去通宵加班,我也會先喝個悶酒為自己加油打氣。相反的,我老公白天是完全不喝酒的。他會固定在某個時間起床,然後來一杯咖啡,晚上回到家再小酌一下。但是,晚上六點以前,他絕對滴酒不沾。這麼有紀律的生活,光是想像就讓人頭痛。雖然這並不是硬性規定,不過在耳濡目染之下,我似乎也越來越不喝酒了。
這對大白天在壽司店裡飲酒作樂的客人,不禁讓我回想起往日的美好時光。而且原木吧檯上的酒杯實在太過搶眼,以至於坐在隔壁的我忍不住一直偷瞄。我原以為是一對普通的熟齡夫妻,沒想到卻是氣氛不同尋常、有點年紀的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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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導權似乎在女方身上。只見她倒酒的分量不一,看一看酒瓶後逗笑著說:「不管、不管,剩下都是我的。」一身普通衣衫並未特別妝扮的她,全身上下仍飄散著一股成熟風韻。職業不明、年齡不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一定是現任「女友」。男伴年紀雖稍大,但穿著同樣普通。只見他心甘情願的將自己與葡萄酒全權交由女方處理,同時笑咪咪的應和著。
說是男朋友或包養,未免不夠看頭,但也不像結婚多年的連理。我猜是各有離婚紀錄又臭味相投的酒友,又或者是酒店的媽媽桑與常客之類的。因為,他們的打情罵俏看起來更像是為了某種利益關係而結合。
只見女方自顧自的高談闊論,完全沒有降低聲量的意思。打量完這兩人的穿著打扮以後,我開始對他們的談話感興趣。趁著等第一道壽司的空檔,我悄悄豎起耳朵偷聽他們的談話。原來這兩人,不,應該說女方正在說馬肉呢。
「你知道嗎?信州的馬肉刺身(生吃馬肉)與九州的完全不同喔。信州的都是紅肉,可是九州的呢,有一層好漂亮的脂肪。啊~不行了,再說下去我都要流口水了!」
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我只是沒想到竟然有人會無視於師傅的精湛手藝與專注,在一家江戶壽司店3大讚其他動物肉質的美味。熱愛霜降馬肉的她越喝越興奮,甚至開始誇起自己的故鄉。她對於眼前的頂級壽司視若無睹,從頭到尾都在說馬肉有多好吃。即便如此,師傅仍不動聲色的捏著壽司,臉上絲毫沒有一絲不悅。我們夫妻從真鯛開始吃起,在悄然無聲的店裡享用了三、四道海鮮。可惜耳朵裡迴響的除了馬肉,還是馬肉。
就在我越聽越入迷的時候,鮪魚壽司上桌了。我一口吃下脂肪比例恰到好處的生鮪魚,卻一點也感覺不到它的鮮美。
因為我整顆心都在隔壁的談話上,甚至想:「對對對,馬肉餐廳最後的那道馬肉壽司最好吃了……。」大腦思維與口感的落差頓時讓舌頭食不知味。突然,我有一種被鮪魚當頭棒喝的感覺:「拜託,這裡是壽司店耶,妳不要再胡思亂想了,給我專心吃魚。」
當然囉,這位女客對於這一切完全無感。只見她一隻手將穴子(海鰻)或玉子燒壽司送入口中,一隻手握著幾乎溢出的酒杯,越說越起勁:「不過,最難吃的就是馬肉火鍋!」那位始終微笑附和的男伴似乎受到煽動,於是向女方暗示近期可能去九州出差……。
接下來的對談,總算讓一切水落石出。
「真的啊,拔爸。如果你要去的話,一定要幫我買喔!我什麼土產都不要,就是要馬肉。而且我不要冷凍的,一定要那種生食的真空包,那個才是最頂級的!嗯,如果沒有的話,煙燻的也是可以接受啦……耶,馬肉馬肉!欸,你吃吃這個玉子燒壽司,很好吃喔!」
我吃著不知是第幾道壽司的蝶魚,靜靜享受口中的鮮美。剛剛還因為這位女客的舉止忿忿不平的心情,突然之間煙消雲散。因為在我拍桌子罵人以前,就忍不住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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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她這種不擅察言觀色、對欲望直言不諱的人,我卻是那種容易糾結於小事,搞得自己一肚子火的人。我想,這大概是因為我本身不夠強大的關係吧。
就好比在神聖的牛久大佛4、科科瓦多山的基督像5,甚至是港口停泊的豪華客輪之中,突然看到一輛巨型挖土機,任何人都會被嚇到,然後莫名覺得好笑。所以,與其說是佩服:「蛤?在壽司店談論馬肉?這個女的也太猛了吧!」倒不如說整件事根本荒謬到不行。另一方面,我也對自己僅僅因為旁人在酩酊大醉下,不尊重壽司師傅的失禮行為,而輕易動怒感到難為情。
從這位馬肉女郎濃厚上揚的眉角,所散發出來的堅定自信,彷彿在向眾人宣告:天底下沒有男人不愛我,但我只愛美食,所以想要追我的人,就得先獻上山珍海味。而我能享受到多少美食,你就能獲得多少青睞。
我猜這大概是她歷經經濟泡沫期所養成的價值觀吧。換句話說,不是高級貨,就入不了她的眼。而且更不會對男人頤指氣使,只為了到某一家店,用多少錢搶購某一款肉品之類的。
更何況就現在的潮流而言,與其找一個工具人來跑腿,倒不如自己上網訂購還來得快。
這位女客的要求其實很單純:「諾,將世上的山珍海味全都給我找來,而且最好還要生的。」於是,大啖鮮美的壽司以後,她還覬覦馬肉。這女人就好像捧著銀盆的妖姬莎樂美6(Salome),只不過她抱著的是不鏽鋼冰桶;有時又握著酒瓶,心機的用傾斜的酒杯來顯示她和男人的關係。對於我們這種覺得葡萄酒就該由男性來服務的老古板,是學也學不來的魅力。
這一對年紀不小的情侶,不像夫妻、不像偷情也不像普通朋友。我甚至妄想,說不定夜深人靜後,他們還時常上演女王與奴僕的戲碼……?敢在壽司店懸念遠在天邊馬肉的她,全身上下散發出強烈的官能氣息。我還挺好奇的,如果那位男伴帶回冷凍馬肉的話,不知下場會如何?結果,我在被這個囉哩囉嗦的大嬸搞毛以前,竟然就已經笑到直打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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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步出壽司店前往根津站搭車的時候,我忍不住多嘴一問:「欸,剛剛隔壁說的,你都聽到了嗎?」沒想到我那乖乖牌的老公竟然也像小飛象一樣,張大耳朵偷聽馬肉的八卦。
他回說:「很好啊,吧檯的客人都很安靜在吃壽司,我們就是偷聽也不會穿幫。」
試想,如果將同樣的場景換成咖啡廳或者居酒屋,偷聽就會顯得非常突兀。例如,不自然的四目交接、刻意壓低聲量的說說笑笑,或者用餐到一半卻突然一動也不動,彷彿卡到陰……。我想再怎麼遲鈍的人,在這種氣氛下也知道自己已成為別人關注的焦點。
任何人都不喜歡被別人盯著看,或者被別人聽見自己的聊天內容,但若周遭有任何風吹草動,我們卻總忍不住豎起耳朵,讓眼睛咕嚕咕嚕的四處觀察。在這個時候,一定要盡量避免穿幫。因為這除了是基本禮儀,同時也是將八卦從頭聽到尾的訣竅。
在春風和煦的週末午後,梶原壽司店一如往常般寂靜無聲,除了馬肉女郎的滔滔不絕以外。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我們夫妻、其他客人,甚至默默捏著壽司的師傅,大家表面上雖然一副享受寂靜的從容,其實每個人都宛如小飛象一樣張大耳朵,句句聽的分明。同時,也忍不住在內心咒罵:「妳這個女人,還不快點跟鮪魚道歉。」
或許有讀者會憤憤不平的指責:「竟然在餐廳吃飯時偷聽隔壁桌的對話,這不僅侵犯了他人隱私,不分青紅皂白的隨意揣測、到處八卦的心態更是失禮又不成體統,虧妳還說得出口!」如果你也這麼想的話,就不適合繼續閱讀下去。眼前的美食與趣聞、由日常牢騷所積累而成的極度荒謬與可笑,可不是金錢或勞力買得到的即時娛樂。就像我們看到隔壁桌的餐點,就忍不住也想偷吃幾口一樣,偷看幾眼或身不由主的偷聽,所帶來的這甜美誘惑,總讓人內心蠢蠢欲動。
對於道德感較強的讀者而言,本書絕對不成體統而且有辱斯文。凡是願意避開世人眼光,與我分享祕密的讀者們,請認清自己可能犯下的罪惡與過錯,與我一同墜落地獄吧!
NOTE
- JR日暮里以西的地方,取自於「谷中」、「根津」與「千駄木」三個地區的字首,因而合稱「谷根千」;以傳統懷舊的下町風情最為出名。
- 由東京上野的不忍池而命名的道路。
- 江戶時代指一六○三年到一八六七年間,德川家康開創的幕府時期,又稱德川時代。從江戶末期起,開始提供現點現做的捏壽司給客人吃。
- 為世界第三高的佛像,位於日本茨城縣。
- 巴西里約熱內盧的地標,大型的耶穌基督像裝置藝術。在二○○七年入選為世界新七大奇蹟。
- 集罪惡、淫亂於一身的美麗壞女人象徵,將預言家約翰斬頭以後放在銀盆中狂吻。
※ 本文摘自 《天國飯與地獄耳》,原篇名為〈壽司店的一池春水〉,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