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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動人的音樂,來自內心的和諧之聲

文/黃友棣

無聲之樂是生活修養的終極目標。要達到這個目標,必須借助有聲之樂。

莊子云:「視乎冥冥,聽乎無聲;冥冥之中,獨見曉焉;無聲之中,獨聞和焉。」無聲之樂,乃是至高的音樂境界。孔子說:「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真正的音樂,並非局限於外在的聲響。所謂無聲之樂,就是指內心的和諧境界。

「禮記」的記載,孔子說及「無聲之樂」,是:氣志不違,氣志既得,氣志既從,氣志既起。這裡所說的「氣」,是指生理活動,「志」是指道德活動。「無志之氣」是指沒有道德為基礎的衝力,「無氣之志」是指沒有衝力的空想。

每個人都具備氣與志,而此二者常相衝突;必須用「禮」以制外,用「樂」以養內。孔子所說,是指人的生理活動,必須融入道德理性之內,使兩者和諧統一;這便是氣志不違,氣志既得,氣志既從,氣志既起;這乃是人生藝術的最高目標。我們切勿忘記,無聲之樂乃是生活修養的終極目標,而不是音樂活動的過程。目標並非可以一步踏到的,我們只是憑藉它的光輝,指示出我們所應走的道路。若把目標與過程混淆,立刻就要鬧笑話。

人們講話,有時使用「歇後語」;這是讓聽者自己去補充未說出的話。新派的講故事,常喜使用這個方法。講話之時,吞吞吐吐;有時更用得過分誇張,使聽者莫明其妙。例如,講故事的人說:「從前有一位國王」,停了下來,歇了久久,然後說:「到後來,他死了。」在新派作家看來,如此講故事,乃是非常精彩;因為,靜默之中,可以讓聽者自己創作內容,這是鼓舞聽者自己創作故事的方法,人人有其自己的故事在進行;多麼巧妙的故事!

新派戲劇也有這種傑作:幕啟,一群演員在臺上交頭接耳,秘密敘談;於是幕落。據說,劇中情節,全讓觀眾自己創作;多麼神奇的戲劇!新派音樂欣賞,也有這樣的設計:奏者把樂曲最後的和絃缺去,就算演奏完畢。他們認為,結束的和絃,該由聽者自己在心中填補上去;多麼優秀的設計!

由此原則,再加擴展,遂成這樣的演奏會:鋼琴演奏者登臺,向聽眾致禮,然後坐在琴前,默然不動;然後,站起來,向聽眾答禮,退場。據說,這是無聲之樂的演奏會,目標是使真正的音樂都能在每個人的心中自由進行。

凡此種種,皆是借了崇高的理論來做取巧的勾當;等於寓言「皇帝的新衣」裡的騙子所為。騙子說,「無福之人必然看不見這件美麗的新衣」;於是,雖然沒有新衣存在,為了面子之故,皇帝說看見,眾人也爭著說看見。只有那天真無邪的小孩,坦然說出看不見有新衣;眾人的良知被喚醒了,騙局也就被拆穿了。

音樂欣賞是要把聽者帶進內心的音樂境界,但必須使用有聲之樂來做敲門磚(這是過程);卻不能一步就踏入無聲之樂的境界(這是目標)。所用的有聲之樂,必須是人人喜愛,人人能懂的材料,然後能夠把眾人帶進那神秘的、美妙的無聲之樂的境界。

倘若離開真實的音樂欣賞而空談樂境之美,那就等於替皇帝製新衣的騙子所為了。司馬光在「資治通鑑」裡的「樂論篇」說得好:「夫禮,非威儀之謂也;然無威儀,則禮不可得而行矣。樂,非聲音之謂也;然無聲音,則樂不可得而見矣。譬諸山,取其一土一石謂之山則不可;然土石皆去,山於何在哉!」這是教育者最公允的見解。

開始,我們必須認識一土一石;到了能夠欣賞高山的雄奇秀麗之時,就不再只看一土一石。開始,我們必須學習每音每曲;到了能夠進入無聲之樂的境界之中,就不再只聽每音每曲。我們要建造一座會堂,先要建築一座工廠。待會堂落成,這座工廠就要拆除。若不先建工廠,會堂是無法建起來的。且看升空的火箭吧!起步之時,全靠第一節的發射力量;入了太空之後,便要把這一節拋棄。

要把每個人都帶進無聲之樂的境界,必須憑藉有聲之樂的助力。我們不斷地要借助有聲之樂的助力,故有聲之樂就永遠與我們同在。只因人們把目標與過程混淆了,於是那些壞蛋們就乘機取巧行騙了!

本文摘自《樂谷鳴泉》,原篇名為〈無聲勝有聲〉,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