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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場的音樂會更精彩!?

文/黃友棣

有不少樂迷告訴我,聽音樂會,尤其是獨奏會,獨唱會,只歡喜聽下半場。更有些,坦誠相告,他們寧願在半場休息之後入座;因為下半場的節目中,才有他們愛好的欣賞材料。更有些人說,休息後常可免費入場;因為,原非滿座的會,不愁無位可坐;原已滿座的會,可能有不少人聽了上半場就溜掉。休息後再入場,守門的人,經常不再索看門票。

音樂會的上半場節目,經常都是古典大師的嚴肅作品;下半場則為富於趣味的輕快作品,包括浪漫派、民族派、現代派的材料。上半場可以說是表現唱奏者本身成就,下半場則為其技術之活用;前者可說是向專門人士表露身分,後者乃是真的為一般聽眾服務。

前半場側重於學術,頗似有例證的研究報告;後半場側重趣味,頗似有實驗的科學演講。沒有前者,不足以建立威信;沒有後者,不足以接近群眾。因此,以音樂為娛樂,要享受音樂的聽眾們,必然只歡喜聽下半場的節目;因為他們也有他們的處世良方:「吃不下的,讓別人去吃。」

試想,愛好音樂而樂於購票入場的聽眾,尚且如此;一般人對音樂演奏會的看法,又將如何呢?人人想享受音樂之美而非研究音樂學術,好比走進餐廳的顧客,總是想吃美味的菜而非想習烹調方法(當然,也有些顧客專為研究烹調方法而來;但為數不多)。

記得曾有不少次數,音樂會籌備人,邀我參加慈善音樂會的提琴演奏之時,經常附帶這句話:「最好不要選奏那些奏鳴曲」。我很明白他們的苦心;因為聽眾倘未明白如何去欣賞樂曲裡的線條組織,音色變化,句段結構;則實在無法領略較複雜的大曲。我當時,只能選些側重技巧表演的變奏曲,以期不使聽眾失望。後來,我終於明白了:選些人人熟識的抗戰歌曲或者民歌曲調,加以數次變奏,使用雙音、跳弓、撥絃等等技巧,效果更好。

音樂專家們,日求上進,漸漸與聽眾們越離越遠。實在,音樂作家與聽眾們,已經各走極端。如何把這兩極端重新拉近,使彼此能夠相輔相成,非藉教育之力不可!從歷史故事看,孟嘗君聽雍門子奏琴的事蹟,可以給我們以極好的啟示:

雍門子周以琴見乎孟嘗君。孟嘗君曰:「先生鼓琴,亦能令文悲乎?」雍門子周曰:「臣何獨能令足下悲哉!臣之所以能令悲者,有先貴而後賤,先富而後貧者也。……」(雍門子描述孟嘗君現在的榮耀與快樂,漸說到孟嘗君將來死後的情況,說得蒼涼而黯淡)……於是孟嘗君泫然泣涕,承睫而未隕。雍門子周引琴而鼓之;徐動宮徵,微揮羽角,切綜而成曲。孟嘗君涕浪汗增;欷而就之曰:「先生之鼓琴,令文若破國亡邑之人也。」(漢,劉向,新序說苑,善說。)

那些全無內心準備的聽眾,總是像孟嘗君一樣,問人說:「你能以樂曲來感動我否?」雍門子先用解說去為孟嘗君做好內心的準備,然後奏琴;這是聰明的方法。先為聽眾打開情感的心扉,然後使他們領略樂曲內容;這是合理的步驟。

如果我能用恰當的解說(並非乾澀的理論解釋,亦非徒然談談作曲者的戀愛故事,而是直接提供欣賞該曲的線索),則無論是奏鳴曲、協奏曲、交響曲,都能使人人聽得津津有味。可惜的是,演奏者經常不屑做解釋的工作,肯解說的也害怕開罪於聽眾(可能聽眾認為被侮辱),而且,並非每個演奏者都有卓越的口才;於是,演奏者寧願保持緘默了。

我很讚美李斯特(Liszt)當年所舉辦的獨奏會。他在演奏前,為聽眾解說其創作原意;演奏時,也常提出一些段落來,加以討論。這樣的演奏,奏者與聽者融成一體;非但親切,且具豐富的藝術性與深厚的教育性。

我讚美那些肯幫助聽眾走進音樂之門的演奏者們,他們能設身處地,替聽眾設想,使聽眾沒有受侮辱的感覺,使聽眾在音樂欣賞之中,獲得豐富的音樂知識與愉快的享受。我認為,音樂會的節目,總不應該只為專門人士而設。為聽眾解說樂曲,好比帶人登山去欣賞日出的奇景;首先要為他們造好上山的石級,不必他們在亂石叢中瞎爬。又好比帶人過河去遊覽美麗島;首先要為他們預備好渡船,不必他們狼狽涉水弄得衣履盡濕。

本文摘自《樂林蓽露》,原篇名為〈如何助人享受音樂?〉,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