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留心生活中的細節,處處都值得學習
文/黃友棣
傑出的老師,不一定是站在講臺上的學者,而可能是一隻結網的蜘蛛,一撮合群的螞蟻;更可能是捕蟬的螳螂,飛鳴的黃雀。他們隨時隨地都出現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之中,不用言教而用身教;甚至犧牲性命來詮釋真理,把我們從愚昧中喚醒。只要我們留心,就能發現到這些良師,無所不在。
這裡所記,是關於兩位老人與兩隻小貓的故事;他們都教了我如何做人的道理。那兩位老人,一位是心腸仁厚的長者,他用極為輕鬆的動作,給後輩指出奮發的路途;另一位則是個性偏執的老翁,心甘情願地替雞兒充當活動的教具。請述其詳:
六十多年前,我是十八歲(民國十八年),就讀於廣州市國立中山大學預科;因為生活窮困,常想聆聽音樂演奏會而無錢買門票。有一次,廣州青年會以重金聘請馳譽世界的提琴家來演奏,票價奇昂,我根本無緣去聽。我的朋友是青年會的會友,對青年會的各項活動情況極為熟悉,向我說,他有把握帶我入場而並不觸犯法規;可是,只能聽下半場的節目。他的解釋是:
通常習慣,演奏會中的節目,上半場必是古典大師的嚴肅作品,側重學術性;而下半場的節目,則為近代名家的輕快小品,側重趣味性。在上半場,演奏者要顯示其本身的成就,以建立威信;下半場則為其卓越技術之實際運用,專為聽眾服務。聽眾們在上半場,總是正襟危坐,用理智去欣賞,禮貌地鼓掌,場面較為冰冷。到了下半場,節目充滿音樂趣味,適合用感情去欣賞,聽眾乃有熱烈的反應。
演奏會的上半場完畢,便是休息時間。許多聽眾都紛紛出來,到外邊舒展筋骨,漫步閒談,吸煙,飲水,到洗手間;更有不少達官貴人,忙著趕赴宴會,一去不回。休息完畢,聽眾們再入演奏廳去,守門人員已經休班,不必再驗門票,就可入座。倘若原本就不滿座的演奏會,場內空位很多,我們走了進去,不愁無位可坐。倘若原本就已滿座的演奏會,也必有許多買了票而缺席的人;更有不少是趕赴宴會而退席的聽眾,也就必有位置可坐了。
於是,我便跟隨這位朋友,等到演奏會下半場開始,然後施施然隨眾入座。只因這次是名家演奏會,休息後入場,仍然要檢驗門票。門側並肩站著三位守門員,兩位是年青的職員,一位是年老的長者(後來我乃查得,他是一間教堂的牧師;但不知其姓名)。第一位守門員,用禮貌十足的笑容,招待各人入場。第二位守門員,非常嚴格,執法如山,必要檢視我們的門票。此時,旁立的那位老者,就替我們解圍,揚手示意,讓我們直入廳去。當時入場的人甚多,魚貫而行,擁塞著無法快步;我們便能聽到老者輕聲教導那年青的守門員:「場內仍多空位,該讓他們入座,以免延誤時間。」停了一下,再補說一句:「也許這場音樂會的真正價值,就在他們身上!」
老者這句話,當時我不大了解。入座之後,我就問我的朋友:「你認識他?」答:「未曾見過。」「他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朋友就為我解說:──這位老者顯然看出我們是無票入場的聽眾。他仁慈地網開一面,實在是根據他的生平閱歷。他大概是認為,真誠的聽眾為數極少;聽了以後,能真心把音樂效果發揚者更少。倘若有人聽了這場演奏會之後,矢志把音樂發揚光大,造福社會,便是這個會的真正價值之所在了。
這位老者之言,一直留在我的心中,成為強而有力的鞭策。如果今日我能以音樂向社會有所奉獻,實在是由這位老者的期許所引導得來。他是聖誕老人的化身,能用最輕鬆的手法,給我以最嚴肅的教訓;使我無限敬佩。
這三位守門員,第一位,請人入座,毫不阻攔,是「合乎情」。第二位,遵守法規,索看門票,是「合乎理」。這位老者則是「情理兼顧」,能在無傷大體的情況下,靈活處理得融洽和諧,實在難能可貴。雖然我銘感於心,卻無法在短期之內用成績來酬答他的善意;使我朝乾夕惕,直至六十多年後的今日,仍然深深懷念著他,時時感謝著他。我要把他所給我的恩情,全部移贈給後人,好使他的慈藹情懷,永留世間,與光明同在。
本文摘自《樂浦珠還》,原篇名為〈良師何在〉,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