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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故居只剩下他孤獨的革命形象

文/王潤華

一九八九年五月下旬,我在天色陰沉,風雨迷濛的紹興城住了幾天。雖然那時已是初夏,天氣依然是秋風秋雨愁煞人的季節。

一個午後,我走進座落在塔山南麓和暢堂的秋瑾故居。在黝暗的燈光下,我在一共三間五進的秋瑾故居,慢慢的看,細細的想。第二進東面的樓下,為秋瑾的臥室,室內木?、書桌、她用過的筆墨硯臺,女扮男裝的照片,還有壁內密室的槍械,都是當年原物。第三、四進原為秋瑾家人的住處,現已闢為秋瑾史?陳列室,展出她的各種遺物和手? 。

秋瑾故居昏暗的光線,把身為一個女革命家,女中豪傑的形象大大神秘化了,但卻把她身為一個人的精神面貌掩遮住了。我的眼睛所見,我的耳朵所聞(有關故居的講解),完全沒有秋瑾的家庭與婚姻生活。她被塑造成一座沒血沒肉的銅像。

我從秋瑾故家門前的和暢堂路,撐著一把雨傘,擋住滿城的風雨,慢慢步行到東昌坊口(現在改稱魯迅路二百號)的魯迅故居黑油油的石庫臺門前,前後不過走了十幾分鐘。他們原來不但同鄉,還是相隔不遠的鄰居 。

在這所謂周家新臺門裏,魯迅誕生、度過了幼年和少年生活。一九○九年從日本留學回國,第二年他回到紹興,先後在紹興府中學堂和山會初級師範學堂教書兼行政工作,一直到一九一二年北上期間,他都住在這所故鄉老屋裏。當一九一九年賣給別姓時,魯迅還回老家告別,而且還把這經驗寫進小說〈故鄉〉裏去。

今天我們看見的新臺門,是幾經修建後,魯迅本家所住的房屋而已,格局與原來的很不相同。原來十多戶周氏家族聚族而居的堂皇的新臺門,大部分地段與東鄰六戶人家的土地,再加上東邊更遠的周家老臺門遺址,目前已改建成紹興魯迅紀念館 。

我二訪魯迅故居及其紀念館後,心中不免納悶,頭腦中充滿疑問。當初設計紹興魯迅紀念館時,就應該完全恢復新臺門的全部面貌,甚至老臺門 ,然後就以原來的新舊臺門建築格式作紹興魯迅紀念館。原來魯迅小說中許許多多人物原型,包括周氏家族或非同族的外人,原來就住在新舊臺門,甚至過橋臺門裏,走進他的故居,走過每個空間就等於在閱覽魯迅的一篇篇小說和散文。

譬如在第四進的桔子屋 ,我們看見周子京神經錯亂後,把房屋的地面挖開一個大洞,自然想起〈白光〉中陳士成考試失敗,發狂掘寶的故事情節,可是目前修復的魯迅紹興故居,空間實在狹窄,不但容納不了眾多魯迅小說與散文中的人物與事件,連魯迅的兄弟,別的房族的人更不必說,居然也被排斥出去。

我細心聽講解和觀察,周作人、周建人似乎從未居住過新臺門。當我看完在目前認定是魯迅當年的臥室兼工作室時,我很想上樓探看一下,聽說那是魯迅當年與髮妻朱安洞房的地方。他們說樓上不必看,沒有什麼。其實我知道他們要我們忘記一個悲劇,要推銷魯迅是一個「中國文化革命的主將」,「不但是偉大的文學家,而且是偉大的思想家和偉大的革命家」 。或者至少要塑造他是「無產階級的偉人」 。

從秋瑾和魯迅在紹興的故居的展覽模式,我們可以具體的看見在中國,文學家、思想家、革命家,在被肯定或否定時評價都是不夠客觀,否定的往往過於誣衊,肯定的則一定以英雄姿態出現。我參觀哈佛大學校園附近的美國朗費羅(Henry Longfellow)故居,所見屋內的陳設,完完整整,從他自己的到傭人的遺物,從書房到廚房用具,都全部保留,包括食物,這樣我們可以從原來的生活環境中,來瞭解真正的朗費羅,他既是一位詩人,也是一位普通的公民 。

本文摘自《魯迅小說新論》,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