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度地怯場不一定是壞事

文／黃友棣

怯場原是好品性，不怯場纔是不知凶險。唯其臨事而懼，所以好謀而成。

怯場是由於熱心要把工作做好而暗自畏懼失敗；這是臨事而懼的狀態，這是誠心負責的好品性。因怯場而提高警惕，因怯場而集中精神，工作必然有更好的成績。

有些人，從來就不知怯場為何物。他們登臺表演，炫耀急智，獲得眾人讚賞；愈獲讚賞，表演就愈加精彩。然而，不怯場並不見得是一件好事；因為他們可能是小睹了臺下的群眾，犯了欺臺的錯失而不自知。

昔日我拿起提琴，為眾人奏曲；因為所奏的曲，都很有把握，所以並無怯場之苦。有時為眾人即興演奏小曲，用各種提琴技巧變奏，用跳弓，用連跳弓法，用雙絃奏出，用左手，右手撥絃，有時又用泛音模仿簫聲奏出全曲，使眾人聽得欣喜若狂，我就感到很快樂；這是初生之犢，全不畏虎。

自從有一次聽到自己演奏的現場錄音，乃發現自己所奏，實在有不少瑕疵。雖然那些都是小毛病，都能在演奏時輕輕帶過，聽眾也不會怪責；但這樣的演奏，只能拿來趁熱鬧，不能登大雅之堂。錄音有如照妖鏡，縱使可以騙倒許多人，但卻不能騙倒自己。我切實地省察到，以往登臺演奏，實在未夠嚴格；當時毫不怯場，並非勇敢，而是不知凶險。自此之後，我戰戰兢兢，再不敢欺臺；這才是敬業精神的實踐。

雖然怯場並非壞事，但過分怯場，常把事情弄糟。且看森林裡的猴群吧！牠們在樹梢上跳來跳去，來往自如；猛虎無法把牠們捉得到。可是，猛虎大吼一聲，猴子們就魂飛天外，全身麻木，紛紛下墜。許多人都是如此；為了膽怯心慌，就弄到身不由己，工作全失水準。如果經過嚴格的磨練，就可增強自信，也就容易克服怯場之苦。諺云，「藝高人膽大」；因為藝高，信心自能增強，也就可以擺脫怯場的苦惱。

所有音樂名家，都具有或多或少的怯場習慣。近代提琴名師歐爾(Leopold Auer)是當代許多位提琴演奏家的老師；海費茲(Heifetz)，愛爾曼(Elman)，米爾斯坦(Milstein)，皆出其門下。在其所著的「提琴演奏法」內，曾列舉不少親見的怯場事實。他自己登臺之前，總覺心裡慌張；直至奏完了一組樂曲或奏完協奏曲的第一章之後，乃得恢復寧靜，以後的演奏，就進行得很順利了。ㄅ

他看見鋼琴家巴羅夫(Bülow)，登臺之前，總是不停地搓著雙手；魯賓斯坦(Rubin-stein)則大踏步走來走去，恰似籠中的獅子。他也經驗到，許多演奏者，常因怯場而把樂曲奏得較快；但亦有因怯場而把樂曲奏得較慢。怯場是一種病症，它把演奏者折磨，常使演出失去水準。

在我自己的經驗中，登臺之前，總覺得提琴的四條絃，調音不夠準確。聽起來，第二絃總嫌稍低；但把它稍為調高，又嫌太高；直至站到臺上之時，這些不安的感覺，乃全部消失。有一次，臨登臺時，斷了一條絃，使我非常狼狽。只因忙於更換琴絃，使我忘記了怯場這回事。

怯場原是好品性，不怯場纔是不知凶險。且看那些經驗老到的貨車司機吧！其經驗愈老到，就愈感到膽怯。唯其臨事而懼，所以好謀而成。

本文摘自《樂韻飄香》，原篇名為〈臨事而懼〉，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