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聆聽大自然的天樂,踏入藝術的新境界
文/黃友棣
音樂境界是廣闊無垠的境界,可感受而難以觸摸,可體會而難以明言。
古聖有言,「至文無字,至樂無聲」;藝術境界是給人領悟,不是給人空談。雖然至高的藝術是無形無聲,但卻有繪形之畫,描聲之樂,可以引導眾人進入藝術境界去。縱使有人認為海邊日出之圖,林中鳥語之曲,未免過於淺陋;但它們能夠助人找到藝術境界的門徑,其教育功能,不可抹煞。
蘇軾題畫的詩,這樣說:「看圖畫只看其外形,乃是小孩子的見解。只曉得讀一首詩的人,當然不是懂得賞詩的人。詩與畫都有相同的原則,就是必須巧妙自然,清新秀麗。」此詩原文是:「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賦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詩畫本一律,天工與清新。」(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二首,此處所錄,是第一首的前半)
現在,讓我借他這幾句詩來說明欣賞音樂的原則:「論曲以聲似,見與兒童鄰。聽曲必此曲,定非知曲人。詩樂本一律,天工與清新。」
昔日伯牙鼓琴,其知音好友鍾子期,從他所奏的琴聲中,聽出他志在高山,志在流水;後人以此傳為佳話。唐朝詩人白居易,認為這樣的聽曲方法,範圍未免太過狹窄;故云:「卻怪鍾期耳,唯聽山與水。」實在說來,聽音樂是要領悟樂聲之內所蘊藏的感情,卻不是只聽其所描繪的音響。
白居易在另一首詩云,「古人唱歌兼唱情,今人唱歌惟唱聲」;其實好的歌必然要唱情,只唱聲的,根本不是樂曲而是音響。然則如何纔能夠聽出音樂中的「情」呢?白居易認為必須心境寧靜,也用不著華麗的樂曲;他說,「心靜即聲淡,其間無古今」。
唐朝詩人李頎「琴歌」云:「一聲已動物皆靜,四座無言星欲稀。」白居易「琵琶行」云:「東船西舫悄無言,惟見江心秋月白。」這些寧靜的氣氛,都是音樂境界的開端;而奏者以及聽者,要了解音樂境界,必須在大自然中求師。
讓我們看看伯牙學琴的事蹟,可能有所領悟。伯牙的老師是成連(春秋時代的著名琴師),他能教伯牙以奏琴的技巧,卻未能助他獲得性靈上的修養。「樂府解題」的一段記載值得我們細讀:──
伯牙學琴於成連,三年而成;至於精神寂寞,情之專一,尚未能也。成連曰:「吾師方子春,今在東海中,能移人情。」乃與伯牙俱往。至蓬萊山,留宿;謂伯牙曰:「子居習之,吾將迎師。」刺船而去,旬時不返。伯牙近望無人,但聞海水洞汨崩折之聲,山林窅冥,群鳥悲號;愴然而嘆曰:「先生將移我情。」乃援琴而歌。曲終,成連回,刺船迎之還。伯牙遂為天下妙手。
上文所記,實在只是一則寓言。成連把伯牙留在孤島之上,讓他以大自然為師,潛心修練;從海浪、山林、群鳥的自然韻律中,悟出音樂的精神所在。
大自然好比一部無字的天書,無聲的天樂,沒有經過基本訓練的人們,當然看也不清,聽也不明;但對於根基已穩的藝人,一經感受,必能豁然貫通,踏入藝術的新境界。所謂靈感,蓋即指此。
本文摘自《樂圃長春》,原篇名為〈至樂無聲〉,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