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個被妳套出底細的老奶奶,不久就會遭到詐騙,既然我是詐欺犯,妳當然也是。」
文/阿部曉子;譯/李彥樺
「嗨!妳把我封鎖,我只好登門拜訪了。」
門板忽然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推開。理緒嚇得縮起了身子,仰頭望著鐘下。此時的鐘下背對著夕陽,臉上掛著宛如凶器一般可怕的輕浮微笑。
「呃,妳的反應真平淡,我還以為妳會嚇一大跳。好吧,隨便。總之我來打擾了。」
「別……別進來!你是怎麼找到我家的?」
「很簡單,因為我跟蹤了妳。」
鐘下說得輕描淡寫。理緒一時天旋地轉,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臉色正在轉為蒼白。
「滾出去!你這是違法入侵民宅!我要叫警察了!」
「妳想報警,我不會阻止妳。但妳這樣用力推我,可能也算傷害罪?」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快給我……」
「姊……?」
背後傳來了微弱的說話聲。奈緒穿著一身居家服走出房間,一看見鐘下,整張臉登時有如蠟像一般毫無血色。陌生男人侵入生活空間,對如今的奈緒而言是最大的恐懼。
「咦?她是妳妹妹嗎?長得真可愛呢。妳好,我是妳姊姊的朋友……」
「住口!立刻給我滾出去!」
理緒使出渾身的力氣,將鐘下往外推,自己也跟著踉踉蹌蹌地來到門外。理緒不敢將鐘下獨留在門外,是因為擔心鐘下在門外大聲喧譁,會把事情鬧大。
理緒帶著鐘下來到公寓徒步只要數分鐘的小公園。這裡正是大約一年前,加加谷將一大筆錢交給理緒的地點。此時的小公園比一年前更冷清,遊戲器具的漆都已嚴重斑駁剝落。
「你的目的是什麼?」
鐘下坐在生鏽的鞦韆上,沐浴著夕陽的光芒,揚起了嘴角。
「加加谷應該交給了妳一份名單吧?我希望妳把名單拿出來,借我看一眼。」
理緒一聽,霎時感覺全身的血液有如凍結。為什麼他會知道這件事?
「什麼名單?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上次我說自己是『玩家』,妳根本沒聽懂吧?我告訴妳吧。所謂的玩家,就是負責詐騙的人。這年頭相當流行偽裝成親人的電話詐騙,相信妳也聽過吧?其中負責打電話欺騙目標對象的人,就稱作玩家。這個工作從前稱作電話手,不過那種稱呼已經過時了,我還是喜歡妳叫我玩家。」
理緒感覺一顆心撲通亂跳,彷彿隨時會撞破胸口抽出來。
「玩家的演技好壞,當然會直接影響詐騙的成功率,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要素,那就是妳手上的名單。在我們這個業界裡,有所謂的名單商人,這種人專門販賣大量名單,名單上的人都是一些適合下手的目標,例如罹患輕度失智症的老人、過著獨居生活且沒有什麼親戚的有錢人,或是曾經遭到詐騙的人之類。」
「……加加谷……」
「沒錯,加加谷就是一個名單商人。當然名單商人不止他一個,但我只認識他而已。他負責把名單賣給僱用我當玩家的組織。」
理緒早就知道,加加谷是一個壞人。
這明明是早就已經知道的事,如今聽見加加谷在私底下幹的事,卻還是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理緒不禁暗自感慨,自己實在是個愚蠢的女人。
「我猜妳的工作,就是幫加加谷蹭名單,對吧?」
理緒從來沒聽過「蹭名單」這種說法,但猜得出來那就是加加谷交給自己的工作。理緒咬著牙,讓一切的感情從自己的臉上消失。雖然心跳的聲音大到彷彿將麥克風抵在胸口,但畢竟心跳的快慢沒有辦法依照自己的想法來改變。相較之下,表情則可以由自己隨意控制。這不困難,理緒每次在進行「調查」時都會使用這個技巧。依照不同的場合及情境,扮演不同的身分及角色。理緒告訴自己,既然平常做得到,沒有理由現在做不到。
「你說了一大堆,我一句都聽不懂。我幫加加谷工作,但跟詐騙一點關係都沒有。」
「名單也有等級高低之分,有些名單上頭的個資只會列出姓名、地址及電話,有些還會包含目標對象在公司的職稱或是家人姓名。以等級來看,當然是後者的等級高得多。在我們這個業界,調查目標對象的詳細背景,就稱作『蹭名單』。名單蹭得愈好,詐騙成功機率愈高。妳想想看,一邊只說『是我』,另一邊說出兒子的名字,當然是後者比較能夠讓對方相信,對吧?」
鐘下繼續說個不停,完全無視理緒的裝傻。他的聲音宏亮,還有明顯的抑揚頓挫,簡直像是個經過訓練的演員。
「加加谷販賣的名單,是最高的等級。假設目標對象是個有錢的老寡婦,名單上會註明丈夫的忌日、生前任職的公司及最終職稱什麼的。不僅如此,他賣的都是『第一手名單』。啊,第一手名單的意思,就是過去沒有詐騙集團使用過的名單。名單上的人都還沒有被騙過,因此受騙上當的機率比較高。換句話說,只要使用加加谷的名單,詐騙成功率就會大幅提升。就算比一般的名單貴得多,詐騙集團還是願意掏錢購買。妳明白了吧?那男人雖然一臉眉清目秀,卻是相當厲害的狠角色。對了,我還聽到一個有趣的傳聞。據說加加谷有現在的地位,是因為他殺死了一個提拔過他的前輩,取代了地位。雖然我沒有明確的證據,但那傢伙的眼神簡直像個殺手,我猜傳聞應該八九不離十吧。不過這不重要,反正跟我無關。」
鐘下臉上的輕浮笑容驀然消失。他以一對冰冷的雙眸凝視著理緒,說道:
「妳就是負責『蹭名單』的人,對吧?」
「請你不要再用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來找我碴。我根本不知道你說的名單是什麼。」
「是嗎?或許妳看了這個,就會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了。」
鐘下從皮革外套取出智慧型手機,以手指在畫面上滑了幾下,將畫面打橫之後轉向理緒的方向。理緒霎時感覺到自己的表情有如石頭一般僵硬。
「哇,楓花曾經在比賽中獲得優勝?真的嗎?太厲害了!」
「哪有什麼厲害?只不過是東京都大賽而已,將來又沒辦法靠這個吃飯。我勸她應該好好用功念書,別把太多心思花在社團活動上,她竟然回我『奶奶妳別管』。那小丫頭,長愈大愈會頂嘴……小南,真希望她能好好向妳學習。」
畫面中,自己正以故意拉高的嗓音說話。另一頭的松園繁子,則是帶著眉飛色舞的開心表情。拍攝的地點,應該是前幾天與繁子一同光顧的咖啡廳。偷拍者的位置,似乎是在兩人座位的後方不遠處。這還是理緒第一次看見自己的背影,不由得直盯著畫面看。
「妳在幹什麼?這個老奶奶是誰?小南又是誰?」
鐘下明知故問,口氣簡直像在玩弄著無法逃走的獵物。理緒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讓這個男人察覺自己的驚恐。
「她是跟我有點交情的一個老奶奶。小南是我的綽號,我們只是在聊天而已。」
「怎麼可能……唉,真是麻煩死了……」
鐘下霍然起身,鞦韆的鐵鎖鍊發出吱嘎聲響。他的身高頗高,站在理緒的面前,理緒心中膽怯,急忙想要逃走,手腕卻被鐘下抓住了。鐘下的力氣相當大,理緒感覺手腕隱隱生疼。
「……你不放開我,我就要報警了。」
「請便。我會在警察的面前供出加加谷跟妳的名字。到時妳妹妹不知道有什麼反應?」
理緒登時臉色大變。鐘下察覺那句話已戳中理緒的痛處,臉上流露出冷酷的微笑。
「她知道妳在背地裡幹的事情嗎?我猜應該不知道吧?妳妹妹看起來天真無邪,妳不可能對她說實話。她要是知道姊姊是詐騙集團成員,不曉得作何感想?」
「別拿我跟你這種人渣相提並論。」
「我是人渣,難道妳不是嗎?加加谷賣出名單之後,那個被妳套出各種底細的老奶奶,不久就會遭到詐騙,損失龐大的金錢。既然我是詐欺犯,妳當然也是。」
理緒本來想要反唇相譏,卻感覺喉嚨微微痙攣,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在加加谷對理緒伸出援手的那夜,理緒已暗中立誓,願意為他做任何事。理緒認為自己並非服從加加谷的命令,而是自願做事。自己的所作所為,會讓許多無辜的人蒙受損失,理緒心知肚明。
既然如此,如今自己被喚作詐欺犯,為什麼心情如此震驚,幾乎到了難以呼吸的地步?
驀然間,身邊響起高亢的電子鈴聲。
理緒從裙子的口袋中掏出手機。液晶螢幕上出現「未顯示號碼」這幾個字。
「加加谷打來的?」
鐘下的嗓音頓時轉為尖銳。
「妳接吧。開啟擴音模式,讓我聽見你們的對話。我警告妳,不准提到我的事。只要妳提到一個字,妳妹妹就有苦頭吃了。」
理緒並不想遵從他的命令。但除了服從,理緒想不到其他妥善解決眼前問題的辦法。腦袋完全沒有辦法冷靜思考。來電鈴聲一次又一次地催促著理緒。
理緒以冰冷的手指,按下了擴音模式的通話鍵。
「……喂。」
「為什麼沒有來?難道妳忘了今天要見面?」
加加谷的聲音帶了一絲不悅。理緒可以想像他此時正在札幌車站的咖啡廳,打著這通電話。
「……對不起,我忽然覺得不太舒服,今天可能沒有辦法赴約。」
「不舒服?怎麼會突然不舒服?」
「我今天是生理期,好像因為貧血,身體不太能動。」
大多數的男人只要聽見這個話題,就會陷入沉默。加加谷也不例外。
「對不起,如果是明天的話,我應該能夠赴約。」
「……算了,反正期限還沒到,妳不必勉強。」
「我明天真的可以赴約。」
「好,那就約明天吧。相同的時間。」
加加谷結束了通話。喀嚓一聲輕響,手機傳出了電話不通的冷漠電子音。理緒按了一下畫面,結束通話的同時,理緒驚覺與加加谷之間密不可分的關係,也在這個瞬間結束了。
「……真有妳的,連那個男人也被妳騙了。」
鐘下露出了生硬的微笑。接著他以嚴厲的眼神說道:「把名單交出來。我剛剛說過了,我只拍一張照片。明天妳就把名單交給加加谷。只要妳不說,他絕對不會知道。」
鐘下在理緒的背上推了一把。理緒緊咬嘴唇,走向公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