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癬，是廢棄礦場生態復育的希望

文／羅賓．沃爾．基默爾；譯／賴彥如

車轉進墓地區，這裡是一塊被舊礦區包圍的不規則綠地。這家礦業公司對待往生者跟對待活著的人一樣漫不經心。通過整齊的墓碑群之後到達路的盡頭，這裡是礦渣堆區的起點。光亮的花崗岩紀念碑被一堆自成一格的自製紀念碑取代：鋸木廠生鏽的刀身半插在地上、鋼筋焊接成姓名字首、古董電視天線被彎成十字架的形狀。礦渣堆裡埋藏了許多故事。通往礦區的路會經過墓地的垃圾堆，舊日的聖誕花圈還掛在柱子上，白色塑膠籃上有粉紅色的塑膠花。那是殘存的哀悼。

我走上礦渣堆斜坡，腳下的散沙讓我向後滑了一下，很像走在沙灘上的感覺。我不介意鞋子裡滿是沙子，這些沙丘並不毒，只是跟大部分的沙漠一樣有點不友善。沙子留不住水，所以哪怕只是一點點雨水都滲漏得很快，然後就乾掉了。這裡缺乏植被，因此沒有有機物可以吸收水分或建立養分循環。欠缺樹蔭讓表面溫度很容易飆升──我曾經量到華氏一百二十七度（約攝氏五十二點七度），足以讓嬌嫩的幼苗枯萎。斜坡上到處都是發射過的獵槍彈殼和布滿彈孔的金屬罐。四周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小裝置，像是冰棒棍之間架了幾塊布，似乎是迷你帳篷。幾張舊地毯鋪在沙上，像是狂熱的吸塵器推銷員搞了個奇怪的商品陳列。

再往上走，我看到艾米跪在尾礦上方，搖晃著一塊寫字板夾，她的紅色捲髮全都塞在一頂寬邊的帽子下。她抬起頭來，起初神色還有點焦慮，接著就笑開了。我知道她很開心今天能有個幫手，有人陪伴總是好的。上禮拜她發現了一個不速之客擾亂了我們的研究樣區。垃圾吸引垃圾。至少今天她知道接近的腳步聲只是我而已。

艾米的論文題目是苔蘚在這個礦場的生態演替所扮演的角色，所以她在這邊進行多個實驗。我們一起越過礦渣堆到幾個樣區去巡視，在緩坡處發現了輪胎痕，以「小酌的蘇」¹為名的卡車和儲存槽上漆著字的水肥車經常在夜色掩護之下不法傾倒廢棄物。化糞池的臭味飄散在空氣中，人們以為沖個水就「清潔溜溜」的東西又在整池乾掉的陰溝汙泥裡重見天日。要是那個地方有土可以接住水肥，裡面的水和養分或許還可以稍微發揮一點作用，但它們很快就乾掉了，剩下一層灰灰的菸蒂和粉紅色的棉條導管。垃圾吸引垃圾。

土堆的另一邊有個休養生息的區塊，那裡沒有排放的汙水或外來草種可以利用。一叢叢鮮豔的山柳菊（hawkweed）、苜蓿和到處生長的月見草已經在礦渣堆裡頭生根，這些植物在其他地方可能會被視作雜草，但在這裡卻很受歡迎，尤其對簇擁在周圍的蝴蝶來說，這些植物就好像附近唯一的蜜源。也確實。

幾乎整個斜坡都鋪上了一張金髮苔地毯，跟我在貓山山頂看到的是同一個種。我佩服它們在此地屹立的能耐，其他植物應該不出一天就枯萎了吧。去年的田野期間，艾米發現野花幾乎不會長在露天的礦渣堆上，而是從金髮苔形成的苔蘚床上長出來。今年夏天我們想要搞清楚它們是怎麼辦到的，究竟是苔蘚來到花朵下方形成涼蔭小島，還是苔蘚自己創造了一個安全空間讓野草種子在此成長？它們之間如何彼此互動來推進演替呢？艾米呼喚我去看一群上坡時會經過的小帳篷，她搭了幾個棚罩，打算觀察陰影下的苔蘚數量是會增加還是減少。陰影或許可以解釋苔蘚跟野花的關聯性。我們跪下來仔細端詳棚罩下方的情況，那裡的苔蘚柔軟翠綠，相較於坡上大部分的苔蘚都又黑又脆。走過一片乾苔蘚的聲音就好像餅乾碎裂在你的腳步下。

我從帳篷下拔起金髮苔的一株芽苗，用放大鏡仔細觀察，葉子長長尖尖，整株植物看起來就像是一棵小小的松樹。每片葉子的中心線、波浪狀脊部上的亮綠色細胞稱為「櫛片」（lamellae）。當植物濕掉的時候，櫛片會像太陽能板一樣接觸到陽光。跟其他苔蘚一樣，櫛片只能在葉片潮濕且接受光照的情況下行光合作用，不然就會像多數時候，生長中止，接下來就只能等。難怪苔蘚要花四十年才能長滿礦渣堆這一小塊地。

我們工作的一整天，這個長滿苔蘚的斜坡，顏色也跟著變化。早晨的光線下帶著一層藍綠色；前一晚的露水被硬梆梆的葉尖給攔截，向下輸送到葉片基部。濕潤的時候，葉片會張開，盡情享受還有點涼意的朝陽。但當金髮苔開始乾掉的時候，葉片就會向內捲，不讓櫛片乾掉，此時生長就會停止，直到下一次情勢轉好。午餐時分，葉片都像收好的雨傘一樣向內捲曲，綠色的部分會被藏起來。只看得到基部死掉的葉子，讓整個斜坡看起來都呈現焦土狀態。因為葉子都捲收起來，礦渣堆的表面就露出來了。你得非常仔細地看才會明白箇中一二。當你跪下來時，礦渣堆地面幾乎燙到無法碰觸。苔蘚乾枯的莖部表面布滿黑綠色的斑點，這是微生物結皮（microbial crust），一種比苔蘚還小卻總是凌駕在苔蘚之上的群體，由陸生藻類、細菌、真菌菌絲裡交錯纏繞的細絲構成，充分利用苔蘚提供的遮蔭。藻類屬固氮生物，會漸進為礦渣堆增添養分

NOTE

1. 譯註：Sippin’ Sue，是美國肯納玩具公司（Kenner Products）在一九七二年出品的玩具娃娃，特色是嘴巴噘起，彷彿在啜飲著吸管內的飲料。同系列玩偶還有「小酌山姆」（Sippin’ Sam）。

※ 本文摘自 《三千分之一的森林（二版）》，原篇名為〈07、包紮土地的傷口：苔蘚的生態演替〉，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