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佩佩:《唐伯虎點秋香》的「華夫人」帶我復出,經典「含笑半步癲」就這樣誕生了。
文/鄭佩佩
為了生活,一九九二年我又回到香港重返銀幕前工作。師父星雲大師讓我在香港佛香精舍掛單,解決居住問題,讓我重出江湖無後顧之憂。我接拍的第一部戲是和周星馳、鞏俐合作的《唐伯虎點秋香》。
保佩在TVB做經理人的時候,May姐馮美基是她的上司。May姐曾經答應過我,如果有一天想出來拍戲的話,她願意做我的經理人,所以我準備重出江湖時,第一個就想起了她,請她做我的經理人。
她這時已經離開了TVB,保佩也跟丈夫回到了澳大利亞。
May姐很快就幫我接了好幾部戲,其中一部是周星馳的《唐伯虎點秋香》,雖然其他幾部戲我都是女主角,但是她卻比較看好這部。原因是這段時期周星馳的戲部部都賣座,如果我參加演出的話,至少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她認為我應該放長線把眼光放遠一點。
但是周星馳的電影出名「無厘頭」,我連一點幽默感都沒有,怎麼懂無厘頭呢?May姐就把周星馳所有的戲,包括他的電影電視都給我找了拷貝,讓我回家做功課,先瞭解一下什麼叫無厘頭。
我看完以後有點信心,就同意先接這部《唐伯虎點秋香》。
可能是太久沒拍戲了,接到《唐伯虎點秋香》的第一天通告,我顯得格外緊張。早早就把裝扮好了,頭梳好了,戲服也穿好了,就坐在那裡等。
那天周星馳一早就來了,他反正不用化裝,戲服穿好,戴頂帽子就成了。他匆匆弄好了就趕緊離開了化裝間。這也難怪,化裝間是臨時搭的,也真夠小的了,沒事都擠在那兒幹什麼呢?
沒一會兒,女主角鞏俐也出現了。拍電影要比拍電視闊氣多了。拍電視是向來沒車接的,就算是出門,到了廣州、深圳,有車到火車站來接你,已經很給面子了。拍電影就不一樣,非但有車,還每個重要演員都一輛,我住何文田,鞏俐在尖沙咀,大家都在九龍,還得一輛車接我,一輛車接她的。
鞏俐和我倒是曾相識,那年我為香港衛視主持奧斯卡金像獎特別節目的時候,她那部由張藝謀導演的《大紅燈籠高高掛》,正好被提名最佳外語片,我帶著攝影組跟著他們轉了好幾天。
這下子,能在同一組戲碰頭,她雖然不是很熱情,氣氛還算不錯的。
「咦?妳怎麼會在這兒?」她見到我在化裝有點意外。
「拍戲啊!我演華夫人。」其實我也被她問住了,這才想到,她來自中國內地,肯定不知道我除了是主持人身分以外,還是一名演員。
化裝間愈來愈擠了,我也跑了出去,看看究竟棚裡面,燈光打得怎麼樣了。
棚裡燈沒亮,也沒個人影。正覺得奇怪,從樓上下來了一個人,我趕忙迎了上去:「請問導演他們在哪裡?」大概是問得太客氣了,那人竟然沒聽懂我在講什麼。
「佩佩姐,導演和星仔都在樓上呢!」我剛還說沒有人影呢,一下子又來了一個。
「謝謝!」我正要轉頭往樓上走,他卻把我攔住了,原來他是這部戲的武術指導。
說著就把我拉到一旁,開始考我,看我到底還有多少斤兩了。
我和武術指導,還有幾個武行在那兒比畫了半天。一下又考考我的腿,一下又看看我的腰;無意間我仍注意到鞏俐一下子被請上去了,可是沒一會兒又下來了;一下子星仔也下來了,後面還跟著一大夥人。
武術指導把其中的一位叫住了:「導演,佩佩姐沒問題!」
「導演,你好!我是鄭佩佩。」我一聽是導演,趕快上前打招呼。真是好不容易才見到了《唐伯虎點秋香》的導演李力持。


「佩佩姐,妳好,妳好,不好意思,妳再坐一會吧!」李導演很客氣地和我打了個招呼,就立刻隨著那隊人馬一起衝進了化裝間。
「怎麼啦?出了什麼事了?」我試著向我們的這位武術指導打聽。
「沒事沒事!星仔會搞掂(把事情成了)的!」武術指導明明知道,卻不願意提。
「那他們上面拍了多少了?」我硬是要打破沙鍋璺(問)到底。
「還沒開工呢!」然後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還補充了一句:「第一天開工,總會慢一點的。」
就算是我很久沒拍戲了,這下還是意識到一定有問題存在。
我還沒來得及再「八卦」一下,就有人叫「導演說發夜宵了!」只見《唐伯虎點秋香》的老闆、老闆娘向華強夫婦來到現場,後面跟著製片劇務,手裡大包小包地拿進化裝間,說是為星仔、鞏俐添菜。
吃夜宵的時候,星仔聽見我和鞏俐用普通話聊天,像發現什麼寶似的:「佩佩姐會講普通話,可以讓佩佩姐來當我們的翻譯。」說著把他手上的劇本打開,跟我解釋著他們拍了一晚上都還沒拍成的那場戲。
那場戲是唐伯虎進了我們華家的第一個晚上,半夜三更來了幾個採花賊,唐伯虎跑到秋香姐的房裡,是想通風報信英雄救美的,怎麼知道讓秋香誤會了。


那段戲,本來星仔安排了唐伯虎要和秋香對詩詞。鞏俐卻說公司給她的那個劇本上,沒有這段戲。她不但聽不懂星仔的廣東話,更不能理解星仔的唐伯虎這種無厘頭的「詩詞」。
我花了整個晚上,在他們兩個之間翻來覆去,解釋來解釋去的。最後終於明白了,他們之間根本的問題,不是在語言不通,而是觀念不一樣。但這一時間,是怎麼也無法可以解決得了的。
之前鞏俐不是跟星仔合作過,為什麼這下子,她腦子又轉不過來了呢?
原來鞏俐在《唐伯虎點秋香》開拍前不久,在威尼斯影展剛拿了個最佳女主角大獎。一個國際女星,讓她來演無厘頭,她怎麼過得了自己的這一關呢?
既然這樣,又為什麼會接這部戲呢?我看她和向太的交情還不錯的樣子,八成是盛情難卻。抑或是不能拒絕那花花綠綠的鈔票,好像她的片酬還不低。不管是哪種理由接了這部戲,就得好好地把這部戲拍完才對。
或許我得好好感謝星仔,是他給我機會當這個翻譯,因為鞏俐的放不下,讓我學到了很多,讓我看清楚自己該怎麼去接受現實。事情來臨了,我該怎麼去面對;事情發生了,我又該如何去應付。
我的翻譯,並沒有真正幫到周星馳和鞏俐之間的溝通。倒是鞏俐手中的無線電話,一直在為鞏俐建立她心中的橋梁。
電話的另一端,是遠在中國內地的張藝謀張導演。那時候,他是鞏俐的「精神食糧」。如果沒有張導演在電話裡全程陪同,鞏俐這些晚上是絕對熬不過去的。
我想,很可能就在第一天開鏡,老闆娘向太來探班時,給周星馳帶的是燒豬肉,而給鞏俐帶來的就是這個手機了。所以那個晚上,宵夜過後,鞏俐掛上了電話,就高高興興跑到樓上去拍戲了。本來有點兒僵持的氣氛,因為我們女主角「點頭」而好轉了。
打這以後,鞏俐就和這個電話結下了不解之緣。她分分鐘得向電話的另一端報告著,不一定要說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就連「佩佩說我這樣穿漂亮」,也會是他們電話的內容。
我可不是有意偷聽的,只是她講電話並沒有躲在一角講悄悄話,她可是大大方方,我們站在那兒打光,她就拿著電話在那兒講,講到光打好了,導演說正式拍了,她才依依不捨說「再見」。
我想可能是因為她自己一個人在香港,言語不通,沒人可以跟她溝通吧!
而我沒想到的是,就因為這樣的傳話,一下把星仔的廣東話翻譯成普通話轉告鞏俐,一下子又把鞏俐的普通話翻譯成廣東話告訴星仔,向來早睡的我,本來這個時候腦袋已經無法轉動了,這樣來來去去倒把我弄得整個人清醒了,而且這個閒事還管得愈來愈精神愈來愈起勁了。
大概這時的星仔有點無奈,他看著我半天,突然問我:「佩佩姐,妳能不能試試?」他顯得有點不好意思,或許他覺得我應該能理解他的無厘頭吧。
試什麼?其實一開始我沒弄懂他到底想要幹什麼。等到弄清楚了他的意思,反而覺得有點興奮。可以啊,可以試啊!不過我不知道該怎麼演,你教我。
經典「含笑半步癲」就這樣誕生了。
當然也不是一次就成,來來回回地試了好多回合。幸虧我重出江湖後,攝影機已經有了一種功能叫「回放」。一拍完導演馬上可以回放剛剛拍的鏡頭。我們每拍完一個,星仔就回放給大家看,要每一個人看了都覺得好笑,才可以過關。
這個時候都快天亮,我完全處在一種半睡眠的狀態。說也奇怪,當我想睡而沒得睡的時候,我整個人會變得特別嗨,像是喝了酒一樣,整個人完全放鬆了,或許因為這樣,我才能進入無厘頭的境界中。
接著我的戲分就被愈加愈多,反正我們通告是傍晚六點到早上六點,這是我最睏的時候,也就是我最嗨的時候,最合適演無厘頭。我居然在這種機緣巧合裡,變成現在大家心目中的搞笑華夫人。
這部電影我們還去了上海出外景,我特地還帶了母親一起回上海。從母親離開上海到香港,再又移民到澳大利亞,她一直沒有機會回過上海。我以為母親會很高興,帶她去探訪了很多親戚朋友,又特地回去父親的A字墨水廠參觀。
但事實上母親這次回上海,一切並不是如她所中意。尤其是她不能接受,一向被她拿來炫耀的大明星女兒,已經不再是女主角,她比我更不能接受我已經開始演夫人了!
片子出來在香港放映午夜場,那天遇上大颱風,我的好友Mary和她的丈夫到香港來度假,他們陪我一塊去看午夜場。到底是周星馳的電影,票房完全沒有受到颱風影響,電影院照樣擠滿了人,賣個滿堂紅,Mary和她的丈夫從頭笑到尾。雖然我看不出所以然,但是我心裡還是很高興,我以為從此我的片約會不斷而來。
但事實上並非如此,片子在香港放映的時候,的確是天天滿座,但是在內地上映卻得不到觀眾認同。或許這個故事家喻戶曉,弄了個無厘頭版,很多情節不能為當時一般觀眾所能接受。
我相信很多人都不記得,這一部《唐伯虎點秋香》當時受到很多非議,今天突然成了經典,我也有點想不到。
想不到的還有我的老師胡金銓導演,以及師伯李翰祥導演。這兩位港台的大導演,把我找去狠狠地訓了一次話。
他們當然知道我需要工作,但是他們覺得,再困難我也不能夠不顧自己的形象,他們無法認同我的無厘頭。
還有一個小插曲是當電影出來的時候,海報上幾乎找不到我的名字,這也是兩位大導演所不能接受的。他們認為不管怎麼樣,我是個武俠影后,武俠影后東山再起怎麼可以無聲無息,還被糟蹋成這個樣子呢?
不過幸虧第二天海報上突然就加上了我的名字,還寫了「鄭佩佩東山再起重出江湖」。我想是因為觀眾的回響好,公司主動把我名字放上去。所以我常覺得很多事情不用去爭,該是你的怎麼都是屬於你的。
※ 本文摘自 《回首一笑七十年》,原篇名為〈「華夫人」帶我復出〉,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