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美國看電影,每每發生恐怖之事
文/謝冰瑩
「你在美國看到了什麼特別好的電影沒有?新拍的片子,一定先在他們本國放映之後才出國的,先覩為快,你講一點給我聽聽好嗎?」
剛從美國回來,朋友英英首先這樣問我。
「看了一次特別的電影,可是我不敢告訴你。」
我賣了個小關子。
「為什麼?」
「為的躭心你聽了害怕。」
「是部鬼電影?」
「不!是人演的電影。」
「人演的鬼電影,有什麼可怕的?我最喜歡聽鬼故事了。」
朋友急於要聽,彷彿我不說出來,她就會生氣,沒法,只好坦白地告訴她:
「在美國,我只看過三次電影,第一次在紐約的無線電城,那是一個很大的戲院,可以容納三萬多人,一共有三層,我們排了四十多分鐘隊才買到票。進場以後,不劃座位,隨便你愛坐在什麼地方,只要看見有空座位,就可以隨便坐,起初我們看的是鋼琴獨奏,接著是一百多美女的歌舞,舞臺是活動的,可以升降,也可以旋轉,令你驚奇的是,不但真的牛、馬、汽車可以上舞臺,如果開天窗的話,直昇飛機也可以降落的。場面的偉大,佈景的富麗堂皇,以及表演完後,那如雷一般的掌聲,比我們在電影、電視上見到、聽到的還要美觀、熱烈。
「歌舞完了之後,便是電影,那天也許因為我太累,沒看一半,就打起瞌睡來了,正好給新婚的兒子和媳婦一個相偎相依,悄悄地說情話的好機會。」
「這有什麼可怕的。」
顯然,朋友聽得不耐煩了。
「且慢,使你害怕的,還在後面呢!」
「快說吧,不要嚕哩嚕囌。」
「好,前面嚕囌,現在不嚕囌,嚕哩嚕囌,一概不講……」
朋友笑得直叫肚子痛,她是聽過我那個兒子寫信給爸爸的故事的。
「第二次,我和湘兒在佛羅里達州看露天電影(Drive in),那是一個斜坡形的廣場,開了汽車進去,買了票後,隨便你愛在什麼地方看,前面或者後面都可,老闆早已劃好了位置;而且每個位置都有擴音器放在那裡,坐定之後,你把擴音器拿進車內,不論遠近,銀幕上的對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坐在汽車裡看電影,我生平還是第一次,所以感到非常新鮮有趣。湘兒遞給我一包口香糖,我只拿了一片含在嘴裡,看著看著,我又打起瞌睡來了,湘兒說:『媽這麼睏,不該來的。』我說:『沒有關係,只要你喜歡看,等放映完了再回去吧。』
「其實,在這裡放映的片子,很少有好的,凡是來這兒看電影的人,所謂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些一對對的情人或者夫婦,他們的目的不是看銀幕上的電影;而是自己在演最精彩的電影。的確,這是最自由的電影場,不怕風雨,不畏黑暗,你可以帶了點心、啤酒、三明治、熱狗在車上一面吃,一面欣賞電影。」
「這不是很好嗎?有什麼可怕的?」
朋友又不耐煩了,我只好把第三次看電影的經過說給她聽:
「莉兒的朋友巴不拉小姐請我看電影,我因為有了兩次會周公的經驗,午飯後,勉強躺在床上休息了一小時,起床後,精神飽滿,我想今晚一定能夠有始有終地看完,不再發生電影開演不久,我又做起黃粱夢來了。
「我的天!嚇死我了!」
我大叫一聲。
「怎麼?你看到鬼了,有什麼可怕的?」
「要是鬼,倒也罷了,偏偏他們都是人呀!」
「人,怕什麼?」
「他們在演裸體電影呀!」
「真的?一絲不掛!」
「當然!」
「怪不得你害怕的,我聽了都毛骨聳然,快說下去,快點!快點!」
「我的天,你要我快說,我卻沒有勇氣說下去了;正如我那天看到銀幕上一對赤條條的男女鑽進被窩以後,我就緊閉著雙眼,再也不敢睜開了。」
「後來呢?」
「後來女兒悄悄地附在我的耳邊說:『媽,你一定看不慣,我也看不慣呢。』『我可以先回去嗎?』我問她。『不可以!』她說:『巴不拉今晚是誠心誠意地請你,先吃冰淇淋,後看電影,這是很隆重的禮貌,如果你不看完就走,她一定不高興的。』
「於是我只好閉著眼睛養神,等到女兒說可以看了,才睜開眼睛;可是突然又是一群裸體的男女演員,呈現在我的眼前,實在噁心,我這時真恨死了導演,也許這部片子是新潮派的,說不定在宣傳天體運動,好在裸體的鏡頭不長,我好不容易才勉強看完。」
「怎麼樣?電影好不好?」
走出影院,巴不拉小姐這麼問我。
「很好!很好!謝謝你,謝謝你!」
我連忙回答她,眼睛不敢正式望她,深怕她看出了我的虛偽和言不由衷。
本文摘自《舊金山的霧》,原篇名為〈在美國看電影〉,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