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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香祭祖,以求延壽

文/杜正勝

中國文明進展到商周已經相當發達,對於身體和生命也有相當認識。考古發現殷代砭石的醫療器具,甲骨卜辭顯示商人能識別三十多種病症和病象,可見當時醫療水準頗高。然而誠如本書〈形神篇〉所論證的,殷商時代對身體和疾病的認識仍以體表部位為主,對於生死交關還是歸之於宗教的解釋,占卜多見有病症、病象的記錄即是最好的證明。西周時期這方面的資料現在雖然缺乏,大體上,仍脫離不了宗教的架構,所以武王病危,不是卜問吉凶,就是禱祝代死,這是世界古代社會的基調。

人情好生惡死,周代人要求生命的延續,就今日資料所見,其主要方式是禱請,主要對象是祖先,主要場合是宗廟。人們祈求「眉壽」、「黃耇」,再綴以「萬年」、「無期」、「無疆」等祝辭。萬年無期當然明知其絕不可能,誠如晏嬰對齊景公說的,「古人若不死,君何得今日之欣樂?」(《左傳》昭二十:「古而無死,則古之樂也,君何得焉?」)真實世界達到的只是眉壽壽考,希望活得愈久愈老。

禱請乃人神交通的一種方式。在祭祀中,一方是奉祭的主人,另一方是受祭的鬼神,古人心思樸質,替無聲無形的鬼神尋找依託,於是由生人扮演神鬼,謂之「尸」。主人和神尸之間則由宗卜祝史的祭司人物擔任媒介,凡生人對鬼神的祈求,鬼神對生人的賜福,都透過宗祝傳告,前者謂之「祝」,後者謂之「嘏」。古代祭祀的神明分作天神、地祇和人鬼三大系統,唯祭祀人鬼設有尸,所以祝嘏禱請長壽,從祭祀制度來看,祈求對象應只限於稱為人鬼的祖先神明。

這類禱請的文獻大部分保存在銅器銘文,少部分見於《詩經》、《儀禮》;由於金文辭簡,詩篇意賅,要先分析詩篇,金文資料才可能有比較正確的理解。

祝嘏之禮在祭儀中的程序,《詩》三百篇以《小雅.楚茨》最稱完備。〈楚茨〉述說主人準備豐盛的酒食和牛羊迎接祖神,「以享以祀,以妥以侑」,把祖神服侍得欣悅喜樂,宗祝乃代主人向祖先祈求「景福」(大福)。韓非雖說「全壽富貴謂之福」(《韓非子.解老》),福涵蓋長命、財富和權力地位三方面;但神尸所命宗祝致福於主人者,其嘏辭不是「報以介福,萬壽無疆」,就是「萬壽攸酢」,或是「使君壽考」,可見周人向祖先祈禱的大福蓋以壽考為主。《小雅.信南山》云主人具備酒食、菹醢、牛羊「以畀(予也)我賓尸」,「獻之皇祖」,宗祝則祈求「曾孫壽考」、「壽考萬年」,祖先也報以「萬年無疆」的祝福。

《儀禮.少牢饋食禮》,獻祭神尸後,祝致嘏於主人曰:「皇尸命工祝承致多福無疆于女(汝)孝孫,來(賚)女(汝)孝孫,使女(汝)受祿于天,宜稼于田,眉壽萬年,勿替引之」,與《詩》篇相同。鄭玄說〈少牢饋食禮〉是「諸侯之卿大夫祭其祖禰於廟之禮」,所以〈楚茨〉、〈信南山〉也應是封建貴族祭於宗廟的樂歌,祈壽的對象都是祖先神。〈信南山〉鄭《箋》云:「敬神則得壽考萬年」,此神乃祖先,而非一般上下神祇之泛稱。至於《周頌》的〈雝〉和〈載見〉與《商頌.烈祖》,禱請「綏(安也)我眉壽」、「以介眉壽」,和「黃耇無疆」,因為這些都是宗廟頌詩,祈禱的對象是祖先,也是很分明的。

本文摘自《從眉壽到長生——中國生命觀與醫療文化》,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