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們喜歡的是幻想中的黑社會,它們只存於作品中——筆訪〈信與誠〉作者馬丹尼
文/馬丹尼
Q1:選擇以監獄作為場景,參考哪些資料或者有否使用真實的監獄為背景?有沒有先製作整體平面圖?
答:沒有搜集資料,全靠想像出來。香港的離島區確實設有戒毒所,也是由宗教團體主理,但沒有被改建成監獄。「碧塘監獄」一名則取自現實中的石壁監獄,位於大嶼山石壁水塘道,是香港高度設防的監獄之一。這所監獄一九八四年投入服務,是現代化建築物,沒有歐陸風教堂,亦與聖公會無關。
有關獄中生活的想像,主要是參考以前看過的電影。說來有趣,從前很喜歡看背景設在監獄的影片,我乾脆稱之為「監獄類型片」,即使影評界根本沒有這種分類。這些電影包括《監獄風雲》、《惡魔島》(Papillon,港譯《巴比龍》)、《飛越杜鵑窩》(One Flew Over the Cuckoo’s Nest,港譯《飛越瘋人院》)、《刺激1995》(The Shawshank Redemption,港譯《月黑高飛》)、《綠色奇蹟》(The Green Mile,港譯《綠里奇蹟》)和劇情胡鬧的《力王》等,全都進入了我的潛意識。
不僅如此,我經常吐槽杜思妥也夫斯基的作品,唯獨覺得《死屋手記》(The House of the Dead)是真正的傑作,它改編自杜氏本人被流放到西伯利亞勞改營的悲慘經歷。換言之,也是一部監獄故事。這本書難得地動人,毫無杜氏的獨特(枯燥的)文風,不說我還以為是其他人寫的。
至於為何對監獄片情有獨鍾⋯⋯可能是從前的自己認同了電影中的囚犯。是的,那時候的我是一名精神囚犯,覺得自己活在一個名為「社會」的監獄內,渴望自由⋯⋯這種想法其實很傻,無法享受生命中的樂趣,我現在不會這麼想了,早已從精神的監獄中獲得解放。
題外話,若要為拙作挑一首主題曲,我會選《監獄風雲2之逃犯》的插曲《希盼得好夢》。電影由陳松勇和周潤發主演,戲不怎麼樣,比第一集失色,也有抄襲《惡魔島》之嫌,但我對這首插曲的印象很深。旋律取自經典老歌《今宵多珍重》,由南燕(即電影的編劇林嶺南)填詞,主唱溫碧霞的歌聲甚是淒楚,道出了獄犯痛失光陰的悲涼,頗貼題的。
Q2:小說中的社團及角色名稱是真的嗎?有否經過變造?參考過哪些資料呢?您認為黑社會是怎麼樣的一個存在?
答:社團的名稱、背景資料,以及部分角色名字都經過設計,它們都有真實的組織和人物作參照。此外,拙作中的黑幫詩句都是有根有據,不過我作了適當的修改——可千萬別在公眾場所唸出來,尤其在香港,有可能觸犯刑法。
為求逼真,我有搜集過相關資料,但來源不便透露。
真實的黑社會是一種可怕的存在,幸運的是,隨著時代變遷,香港的黑幫份子不像過去那般猖狂。但罪惡難以徹底杜絕,在香港的某些地方,依然有黑社會從事一些不見得光的惡行。我相信世界各地都有類似的情況。
我想,大家喜歡的是幻想中的黑社會,它們只存在於文藝和影視作品,像是現代化的武俠江湖,人們都把快意恩仇、道義等價值觀投射進去,是一種成年人的童話。
Q3:杜琪峰導演曾說在香港,每個人都或多或少與黑社會有關,您認為是真的嗎?您把作品獻給杜導,您最喜歡他的哪部作品?為什麼?
答:杜導這句話有它的歷史背景,他成長於五、六十年代的香港,那時候很艱苦,正值戰後不久,不少人從大陸逃難南下,他們有各種背景,包括有錢人、國民黨人、政治間諜、軍人等等,香港的經濟也因此開始增長,但同時帶來複雜的生活環境,這種環境助長黑幫發展,頗多基層人士為了糊口加入黑社會,所以在六、七十年代,每個人身邊的親戚朋友,都總有一兩位是有背景的。到了八、九十年代,香港經濟起飛,電影業尤其發達,曾流傳「開戲一定賺」(拍電影穩賺)的說法,黑幫自然也想撈一筆,想盡辦法染指電影業,所以說,那個時候的電影圈也不乏有背景人士(有興趣可自行搜查相關資料)。然而,到了我這一輩,黑幫在香港社會的影響力已經所剩無幾,主要是混黑道不賺錢了,起碼我的同輩親友都是沒有背景的。
至於喜歡杜導的哪一齣作品⋯⋯慘了,一講到電影我便停不了口(笑)。
杜導「銀河映像」時期的作品基本上我都喜歡——補充一下資料,杜導在九三年後跟周星馳合作拍攝《濟公》後陷入信心危機,思考身為電影導演的意義是什麼,後來他想通了:就是要盡量拍一些不違本心的作品,於是找來鬼才編劇韋家輝,一起成立銀河映像電影公司,專門拍攝一些非主流的偏鋒作品(這是前幾年的公司定位,後來有改變)。當時香港的電影市道低迷,他們以低成本拍出一部部風格獨特的傑作,也可以說,這個時期的作品多了一份作者自覺,哪怕是迎合市場的商業片也拍得好看。
我經常自稱是喝銀河映像的奶水長大,而銀河的英文恰巧是milky way。
我忘不了二○○三年SARS的時候,戴著口罩入戲院看《PTU》,也忘不了《大隻佬》——這一齣是杜琪峰和韋家輝共同執導——帶來思想上的衝擊,當年我年僅十二歲,至今仍深深影響著我的人生觀。
當然,還有《神探》、《黑社會》、《黑社會以和為貴》、《暗花》、《放•逐》、《文雀》等,不能盡錄。這些電影大都在香港拍攝(也有在澳門的),很多場景我都去過(為求方便,劇組經常在觀塘鴻圖道取景,因為銀河映像辦公室設在那裡),但總是給我一種other-world-ly的感覺,像是去到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平行宇宙,一個由杜導親手建立的銀幕世界。
港產片迷讀到拙作(包括之前的〈冰室〉),一定會知道我從杜導身上偷了不少東西,所以我想把拙作獻給他,以及所有的香港黑幫電影。
但如果要僅選一部,當下只想到《柔道龍虎榜》,因為我喜歡這齣戲所傳遞的精神。在戲中,古天樂飾演的司徒寶本來是柔道好手,後來被診斷患有先天眼疾,變得酗酒頹廢,後來他重新振作,鍛鍊柔道,最後人盲心不盲,以目盲狀態與高手對決,真的非常熱血。杜導說過,柔道是一種做人的隱喻,所以戲裏所有角色都會柔道,而這種運動的精神是「撻底咗就企番身」(被對方摔倒後要重新站起來)——被人擊倒不要緊,重點是能否再次站起來。當年的宣傳口號「勇不可擋,鬥心爆棚」(鬥志旺盛)也很入腦。
說多最後一句(笑),網上有人稱杜導為「暗黑作者」——表面上是的,他的作品愛用舞台劇般的燈效,街燈從黑暗的環境中垂直地投射在人物身上,而且對比感強烈,所以很有film-noir(黑色電影)的特色。但其實不太對,杜導只是運用光線提醒觀眾該留意的事物,往往是故事中的角色;甚至可進一步說,是人物在發光,耀眼地對抗著黑暗的宿命。從此角度看,杜導是人本主義者,我也希望能透過寫作,向讀者傳遞積極向上的人本精神。
Q4:創作這個故事時有沒有遇過什麼困難?或者覺得在創作時最麻煩的是哪一點?如何克服?
答:沒太大困難。我是用農曆新年的四天連假寫成的。完成後總覺得有點不足,但拿上手作改動時,又說不出個所以然。於是我把它放在一旁不管,直到半年之後,原先的印象已變得模糊,我就重看一遍,覺得好像不用改了——主要是出於懶惰的關係,結果只改一些字眼便投稿了(所以才犯了囚徒編號小錯誤,對不起啊,編輯大大!)。
其實我有靜坐的習慣。創作前都會靜坐二十分鐘,讓腦袋放空,心念任意飛,有助找得新靈感。所以每當寫作出現困難,我都會放下手上工作,在床上靜坐。仍然不行的話,乾脆去跑步,讓腦袋徹底放空,方便接收靈感。
Q5:如果要對一個沒接觸過華文推理的讀者推薦一本入門書,您會推薦哪一本?
答:五條問題之中,唯獨這一條最困難,因為值得看的華文推理實在太多了,很難只選一本。
不是自我宣傳啦,但其實每一屆的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的入圍作品集都值得看,尤其是對每一位有意創作推理小說的人(包括我)來說,這些都是值得參考、學習的寶庫,而且歷屆入圍者都來自不同的華文地區,包括台灣、香港、澳門、大陸和大馬等,可以感受到不同地方的文化和獨特處,這就是閱讀華文推理的樂趣之一。但由於這個答案超過了一本書,所以違反了問題前設。
然後想說《故事的那時此刻》(蒐集了很多屆台推協徵文獎首獎作品的延續篇),因為它對華文推理界的意義甚深,也見證每一位首獎得獎者的成長。但要100%享受這本書是有條件的,就是要看回每一屆的首獎作,換言之,是需要看超過一本以上的作品,再次違反了問題前設。
是故,我只好在芸芸多部佳作之中,選出陳浩基的《13•67》。有興趣的朋友讀過後,自然會明白挑選這本書的原因,說太多只會破壞閱讀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