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命要救哪一條?是人的命,還是禽獸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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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命要救哪一條?是人的命,還是禽獸的命?」

文/須藤古都離;譯/李彥樺

「這次的案子一點也不複雜,大家應該都同意吧?只要以常識思考一下,就可以得到結論才對。」

氣氛凝重而緊繃的房間裡,編號七號的男人率先開口說道。

這男人大概滿腦子只想要趕快結束這場訴訟,早點回家休息吧?其他十一人都默不作聲,靜靜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十二名陪審員圍著桌子而坐,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顯然每個人都在揣摩著他人心思。

「這起案子事關一個三歲男童的性命,動物園的判斷絕對不會有錯。我認為繼續討論下去只是浪費時間,就判園方獲勝吧?」

「四歲。」編號三號的婦人,訂正了七號男人的話。

「什麼?」

「男童的年紀是四歲。」

「三歲跟四歲有什麼分別?」

想要早點回家的人,絕對不只七號一個,然則七號那不負責任的輕浮態度,引起了不少人的反感。

「我也認為園方的判斷沒有錯,但我不贊成省略討論的步驟。不管案情再怎麼單純,我們都有義務在做出決定之前,深思熟慮一番。」

編號四號的男人,針對七號的輕率態度,表達了反對之意。好幾個人輕輕點頭,顯然是贊成四號男人的主張。

「你們要談,當然也沒問題。」七號男人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動作。「不過你們之中,有人認為園方有疏失嗎?如果有的話,我還真想聽聽看理由。」

「不然這樣好了,我們先簡單回顧案情,再來討論園方的處理方式是否有錯。大家覺得如何?」

四號男人觀察桌邊十一人的神色,大家都露出了贊成的表情。

「好,那我盡可能長話短說。這起案子發生在十月二十八日的下午四點。一個名叫安潔莉娜.威廉斯的婦人,帶著兩個兒子尼奇及安德魯,前往了克里夫頓動物園的大猩猩區。母親一個不留神,年僅四歲的尼奇竟然翻越柵欄,掉進了柵欄內側。剛好在附近的大猩猩家族領袖奧馬里走過來抓住了尼奇,或許是因為周遭遊客的騷動讓奧馬里摸不著頭緒,牠忽然拖著尼奇在柵欄內走來走去。不到十分鐘,動物園的園長霍普金斯就帶著槍手抵達現場。槍手並沒有使用麻醉彈,而是直接選擇實彈將奧馬里射殺。子彈貫穿了奧馬里的心臟,同時園方的工作人員將孩童救出。到這邊為止,應該沒問題吧?認為動物園的處理方式不恰當的人,請發言。」

「直接使用實彈這部分,我認為有爭議。」三號婦人微微舉起手掌,疑惑道:「儘管他們說當時的情況不能使用麻醉彈,我還是有點懷疑這個判斷的正確性。」

「以當時的情況來看,確實不能使用麻醉彈。作證的獸醫說得很清楚,當時如果使用麻醉彈,在麻醉藥發作之前,男孩的處境會非常危險。監視器的影像,大家都看過了,男孩翻過柵欄,倒在柵欄內側,那頭大猩猩竟然將男孩抓著拖行。如果使用麻醉彈,大猩猩很可能會發狂,男孩如今恐怕已經身受重傷了。」

二號男人搖頭否定了婦人的質疑。

「就算使用實彈,應該也會有同樣的風險吧?大猩猩被實彈擊中的瞬間,有可能會抓著男孩的身體亂甩。」

「以結果來看,妳說的這個狀況並沒有發生。因為園方使用了實彈,將大猩猩當場擊斃,所以男孩沒有受傷,這是不爭的事實。」

七號男人凝視著桌面開口。那是一張以桃花心木製成的美麗實木桌子,桌面打磨得有如鏡子一般光滑。

「然而,根據專家的說法,當時大猩猩的舉動並沒有危險性,那只是大猩猩逗弄自己小孩時的動作。」編號十一號的半百長者,提出了第二個問題點。「雖然在我們眼裡看來很危險,但或許根本沒那麼嚴重。」

「事情已經結束,才來講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何況就算是真的,用對待大猩猩孩子的方式來對待人類的孩子,你們認為不會有危險嗎?還有,動物園的人也算是動物專家吧?既然他們判定是一起危險事件,也就表示即使是專家,對這起事件並沒有一致的共識。」二號男人反駁道:「再怎麼說,大猩猩也是瀕臨絕種的保育類動物,真的除了殺死之外,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大猩猩是保育類動物,這點園方不可能不知道。就算是平時不能隨便殺害的動物,在那種情況下,也只能從權了。若要說園方真有什麼疏失,那也是安全管理上的問題,並不是本案的爭議點。」

只要有人想到質疑的點,立刻就會有人加以辯駁。從頭到尾的討論,都維持著這樣的狀態,並沒有實質的進展。

「我想這只是一個很單純的問題。」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一號,看著七號緩緩地說:「兩條性命要救哪一條?是人的性命,還是禽獸的性命?就這麼簡單,不是嗎?如果置之不理,男孩可能會有生命危險,為了拯救男孩的性命,園方犧牲了大猩猩的性命。我認為這樣的選擇並沒有錯。」

二號聽了一號的話,用力點了點頭。

「我也這麼認為。人類的性命比動物的性命重要,這應該是常識。」二號停頓了一下,接著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說道:「我相信一定有人會認為,動物的性命和人的性命一樣重要,但我並不認同這種說法。天底下難道有人會為了救一隻老鼠,而願意犧牲自己的生命?既然沒有,說什麼性命一樣重要,只是唱高調而已。」

「人的性命與動物的性命……如果要從這個角度思考,當然是人的性命重要一些。」

不應該貿然做出結論!儘管在場大多數的陪審員,都抱持著這樣的謹慎心態,共識顯然已經成形。

🦍🦍

我聽見了咚咚咚的聲響,只見律師尤金在我眼前的桌面上輕敲,提醒我注意狀況。那動作看起來,像是在為我祈求好運。

好運,確實是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東西。尤金不僅自己站了起來,同時也催促我起身。我猜剛剛多半有人喊了一聲:「全體起立!」只是我沒聽到。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甩開腦海裡的混亂思緒,背脊用力一挺,前腳順勢離開地面,維持後腳站立的姿勢。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法官及陪審員都回到了法庭上。距離最後一次辯論結束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我們就被叫了回來。

原則上,陪審團必須全體達成共識才能提交評決。怎麼會結束得這麼快?這是好事還是壞事,目前還看不出來,不安的心情幾乎讓我精神崩潰。

如今我們所在的地點,是漢密爾頓縣(Hamilton County)一般訴訟法院的法庭內。法院的正面入口附近排列著許多壯觀的石柱,是一棟典型的新文藝復興建築。挑高的白色天花板上,有著宛如棋盤方格一般的金色裝飾物,整齊排列的小照明燈照亮了整個空間。外頭的陽光自右手邊的窗外透入,照射在十二名陪審員的背上。牆上掛著許多肖像畫,可能是獨立戰爭時期的人物。地毯上那些淡紫色的軟毛,不斷搔動著我的腳底板。

我是發起這場訴訟的一方,也就是原告。但法庭裡的木椅實在太小,我根本坐不下。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那是人類的椅子。以西部低地大猩猩(Western lowland gorilla)的雌性體格標準來說,我的身體不算特別大,也不算小。雖然擁有大約一百公斤的體重,身高卻只有一百四十公分左右。我的手臂很長,攤開雙臂可達兩公尺寬。換句話說,我的體格跟人類完全不一樣。

我的身體覆蓋著黑色的短毛,但我還是穿著一套藍色的西裝外套及西裝褲。這是為了參加今天的開庭,特別量身訂製的。而我的雙手,依然戴著那特製的手套。

由於我沒有辦法像人類一樣坐在原告席上,因此他們特別通融,讓我坐在原告席與被告席之間的地板上。這個位置剛好是法庭的正中央,與法官正面相望。

我一邊起身,一邊觀察陪審員們的表情。他們全都緊閉雙唇,不發一語。從他們那緊張的神態,完全沒辦法推敲他們針對這場審判,做出了什麼樣的評決。他們全面對著正前方的法官,彷彿每個人都努力避免與我四目相交。

站在被告席上的霍普金斯園長,一臉沉不住氣的模樣,與他平常的形象完全不同。他不時掏出手帕,擦拭光禿的額頭。整間法庭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待法官開口說話,我彷彿可以聽見霍普金斯園長吞口水的聲音。

「各位陪審員,請問你們是否已經做出了評決?」

男性法官以低沉的嗓音問道,那聲音宛如音樂般,迴盪在這死寂的房間裡。

法官的身上穿著寬大的黑色長袍,使得他的身體輪廓與我們大猩猩有著幾分相似。他帶著一抹高傲的強硬口吻,讓我對這個人產生一絲好感。那充滿自信的態度,沒有一絲迷惘,流露出一股宛如野生動物般的威嚇感,一般人類可沒有辦法有這種感覺。

我喜歡強者。尤金雖然站在我這一邊,不過從他的身上,我感受不到一絲強壯的氛圍,這點一直讓我覺得很可惜。我從來不相信弱者,當然我不是特例,天底下沒有一種動物會願意追隨弱者。

由於這個緣故,即使到了這一刻,我還是沒有辦法打從心底信任尤金。尤其在聽完那欠缺說服力的結辯陳述之後,更深信他沒有能力處理這件事情。

尤金的說話方式,彰顯出自己的性格。他是個很溫柔的人,總是缺乏臨門一腳的氣勢,而且實在太年輕,從那稚嫩的臉孔,不禁令人懷疑他才剛從學校畢業。對於打官司這件事,他也稱不上駕輕就熟。最重要的一點,我實在無法喜歡他那缺乏自信的說話方式。

「是的,法官。」一名男陪審員清了清喉嚨,代表整個陪審團發言。

宣布陪審團評決時的對話,都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因為完全欠缺熱情的關係,那聲音聽起來相當冷漠。

我心裡相當清楚,這男人接下來說出口的話,將會決定我的一切。一時感覺天旋地轉,心臟撲通亂跳。驀然間,有種想要拋下一切逃走的衝動。不安的心情幾乎將我壓垮,光是站著就感到無比吃力。

「請說出你們的評決。」法官的聲音就跟剛剛一樣,有如樂音一般。

沒什麼好擔心的,我一定會贏。為了甩開不安,我在心中如此告訴自己。

我沒有輸的理由!我的丈夫遭到了槍殺,下手的人怎麼可以不用受罰?

天底下不可能有這麼沒道理的事!

但我身邊的所有人卻都勸我保持沉默,乖乖接受命運的安排。

我不是個弱女子,沒有辦法允許自己忍氣吞聲!

我無法原諒那些人 說服不了自己不起身對抗他們!

我不可能會輸!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名陪審團代表。

「這場由蘿絲.納庫沃克控告克里夫頓動物園的案子,我們駁回了原告的控訴。」

男人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旁聽席上登時掀起一陣騷動。

法官似乎相當滿意這個評決,敲了敲手上的木槌,宣布閉庭。

我以眼角餘光,看見霍普金斯園長露出一副鬆了口氣的表情,笑嘻嘻地與律師握手。

我完全沒有辦法接受,那個男人所說出的評決。我竟然輸了!不僅失去了丈夫,而且還在法庭上敗北。這感覺像是墜入了黑暗的無底深淵。

※ 本文摘自 《大猩猩審判日》,原篇名為〈一〉,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