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起陪蘇東坡歷劫的女人們
文/郭瑞祥
如果說人生如旅程,中途會遇到各式各樣的劫難,陪你一起歷劫的人是最值得珍愛的。有三個女人相繼陪同蘇軾幾乎走完一生。這三個女人絕非過客,而是真正的伴侶。
最深情、最難忘
眉山縣南六十里,有一座秀麗的縣城,叫青神縣,相傳蜀人先王蠶叢氏在此穿青衣教人農桑,故得此名。青神縣的名勝之地,當數「三岩」,即上岩、中岩、下岩,又以中岩為最,號稱「川南第一山」。唐代時,有人在山中建寺,宋時依寺辦學,教師為鄉貢進士王方。
至和元年(一○五四),蘇軾十九歲,到了婚齡,蘇洵為他聘王方之女為妻。王女名弗,年十六。
蘇軾與王弗是媒妁之言還是自由戀愛,史書未載。但至晚到清朝,青神縣流傳著蘇軾與王弗「喚魚池」的愛情佳話。
中岩是一座小山,像一方盆景佇立於岷江東岸,林泉清洌,環境幽雅。傳說蘇洵與王方是好友,曾送少年蘇軾到這裡讀書。
寺院不遠處有峭壁削立,下有一泓清潭,如善睞之目,如青冥之月。
一日,蘇軾在潭上觀水,總覺得少了些什麼,驀然有悟:魚是水之靈魂,如此好水,豈能無魚?於是使勁拍手,竟有許多魚應聲跳出水面,凌空浮翔。圍觀的師生無不稱奇。王方與寺院長老商量,美景當有美名,便邀請當地文士和寺中學生為潭水取名。眾人情緒高昂,紛紛援筆,但都不能讓人滿意。最後蘇軾亮出了他的題名「喚魚池」,大家頷首稱奇。這邊讚歎之聲未落,那邊有丫鬟送來了王弗於閨中書寫的題名,展紙一看,也是「喚魚池」。一時間眾人歎絕,認為這兩個孩子心有靈犀,韻成雙璧。王方欣賞蘇軾的才華,有意玉成二人,向蘇家暗示,這才有了二人的婚姻。
《青神縣誌》對「喚魚池」傳說的記載,反映出民間對蘇、王二人郎才女貌、恩愛甜美的認同和祝福,但傳說本身並不可信。
據蘇軾親筆記載,剛結婚時,並不知道王弗識字。蘇軾讀書,王弗紅袖添香,終日不去。他以為是新媳婦黏夫君,並未在意。
有次,蘇軾用到一個典故,怎麼也想不起來,王弗在旁告訴他典故內容出自哪本書第幾頁。蘇軾大驚,才知道妻子能識文斷字,並且記憶力比自己還好。蘇軾因此稱讚王弗是個「敏而靜」的女人。
王弗具有傳統美德,是那個時代標準的賢慧女子。她待嫁時侍奉父母,出嫁後侍奉公婆,皆恭敬謹慎。他們結婚後兩年,蘇家的男人都離家進京趕考,家裡只有王弗和婆婆程夫人、蘇轍夫人史氏。程夫人年長且尊,在家是老太君,只需發號施令即可,史夫人是弟媳,年齡不大,所以家庭重擔都落在王弗身上。王弗關心照顧程夫人,友愛弟媳,像大管家一樣操持日常,從無怨言。
程夫人病故後,王弗和史氏跟隨夫君去了京城。此後王弗待在蘇軾身邊照顧,再未離開,直到她去世。
王弗和程夫人一樣,不貪財、不圖利。蘇軾〈記先夫人不發宿藏〉一文,先記述程夫人不挖掘前人埋藏財物的故事,接著有個後續。
據說,蘇軾在鳳翔府任簽判時,有一尺見方的地方不積雪,天晴了這個地方又隆起數寸。蘇軾疑心下面藏有丹藥,想要挖掘,王弗用程夫人的故事制止了他。這則故事至少說明三點,一是王弗無財利之心;二是王弗對婆婆非常敬重;三是王弗對丈夫「管教」很嚴。而蘇軾對王弗的批評欣然接受,可見小夫妻感情深厚。
蘇軾在書齋中長大,性情天真,社會經驗少,又少年得志,不免輕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蘇軾渾然未覺,而王弗卻頭腦清醒。在鳳翔,蘇軾每天去哪裡、見什麼人,王弗都要過問,並且反覆叮囑:「離開了父母,不可以不謹慎。」她經常用蘇洵告誡蘇軾的話去規勸他。王弗擔心蘇軾在人際交往中受騙吃虧,家裡有客人時,她在屏風後面聽,事後幫助蘇軾分析人物事理。比如王弗說:「某人言辭模稜兩可,你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就行了,不用跟他商量。」有人來與蘇軾結交,想拉關係,王弗給蘇軾潑冷水:「這個人急切靠近你,恐怕難以長久。」結果一一被王弗說中。
王弗的謹慎正是蘇軾所缺乏的,二人可說是一對互補型夫妻。若王弗一直在身邊,蘇軾的人生也許會少些坎坷。
也許是操勞過度,治平二年(一○六五)五月,蘇軾鳳翔任滿回京不久,王弗病逝,年僅二十七歲。蘇洵囑咐說:「媳婦在艱難時跟著你,將來應該把她葬在你母親旁邊。」六月初六,蘇軾暫時將王弗殯於京城西郊。不料一個月後,父親蘇洵竟也亡故。蘇軾辭去剛通過考試得到的直史館一職,向朝廷申請船隻,扶護父親棺槨回鄉,夫人王弗靈柩一併運送。
次年十月,按照家鄉風俗,蘇軾、蘇轍合葬父母,一併將王弗葬在父母墓葬之西北八步。蘇軾顯達後,王弗被追封為崇德縣君、通義郡君。
因王家祖上曾被封過魏城縣君,蘇軾也用這個封號稱呼亡妻,在黃州期間,委託侄子到王弗墳前祭掃,有「哀哉魏城君,宿草荒新墓」的詩句。
王弗嫁到蘇家十二年,生有一子,名邁,當時年僅六歲。蘇軾對王弗一往情深,一生難忘。十年之後,熙寧八年(一○七五)正月二十日,蘇軾任職密州,晚上夢見王弗,淒然作詞: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首句「十年生死兩茫茫」,直語貫出,字裡行間卻橫亙著茫無涯際的荒涼。從來不曾想起,永遠不會忘記,「不思量,自難忘」,情感如江水順流直下,無需外力推動,自然勢不可擋。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曾經相濡以沫,如今卻隔著冰冷的墳塋,手難牽,人難見,情知所起而不知何所已,這樣的悲傷怎不痛徹心骨!
你的模樣,都是回憶中的模樣;你的盈盈一笑,永遠定格在二十七歲美麗的韶華。「縱使相逢應不識」,所有離去的歲月都是畫蛇添足,所有改變的容顏都是對感情的輕瀆。
一個宦遊無定所,另一個永遠駐居於千里之外。兩個人的傷心,無非找你不見,話你難傳。你在他鄉還好嗎?你在另一個世界還好嗎?我的牽掛你知曉嗎?「料得年年腸斷處」,最是情深,最是難忘。
最長情、最歉疚
蘇軾服母喪時,曾與王弗到青神縣岳丈家裡小住,與王弗家親戚熟識。王弗的弟弟、妹妹都是蘇軾的小粉絲,纏著蘇軾聽他講故事,說京城的繁華和科舉的榮耀。尤其十一、二歲的堂妹王閏之,欽佩蘇軾的學問,羨慕堂姐嫁了這樣一個了不起的夫君。
王閏之,字季璋,在家族中排行二十七,蘇軾稱她二十七娘。安葬了蘇洵和王弗後,在兩家的撮合下,蘇軾很快與王閏之訂婚。由於有孝在身,暫時不能舉辦婚禮,大約在熙寧元年(一○六八)年中,蘇軾服除,將王閏之娶進了家門。時王閏之二十一歲,蘇軾三十三歲。年底,蘇軾兄弟再度出川,攜王閏之同行,王閏之開始了與蘇軾長達二十五年的陪伴。
蘇軾是政壇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王閏之內心滿懷憧憬。但她沒想到,正是從這次回朝開始,蘇軾仕途坎坷,就像出川的道路,崎嶇險要,處處荊棘。
到達京師已是熙寧二年(一○六九),宋神宗任用王安石為參知政事,開啟了旨在為國聚財、富國強兵的變法運動。王安石成立了制置三司條例司,做為變法的指揮部,直接對皇帝負責,不受宰相制約,之後陸續出臺了青苗法、募役法、方田均稅法、農田水利法、市易法、均輸法、保甲法、將兵法等新政,涉及農業、商業、教育、兵役等多個領域。以司馬光為首的舊黨反對新政,朝中黨爭激烈,舊黨遭到貶黜打壓。蘇軾贊同改革,但不同意王安石的變法措施,站到了舊黨陣營,成為新黨的攻擊對象,被外放通判杭州、知密州、知徐州。王閏之跟著他沒有享幾天福,反而輾轉南北,受盡顛簸。
蘇軾才華橫溢,放蕩不羈,將對新政的不滿訴諸筆端。他詩名滿天下,這些詩被廣為傳播,讓新黨人物感到害怕,必欲除之而後快。元豐二年,蘇軾調任湖州,按朝廷規矩給皇帝寫了謝表。新黨成員抓住其中「伏念臣性資頑鄙……知其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養小民」這幾句話,彈劾蘇軾愚弄朝廷。緊接著,御史中丞李定從詩集中尋找蘇軾妄議朝廷的「證據」,上報宋神宗。宋神宗正要找個反面典型殺雞儆猴,下令官差到湖州緝捕蘇軾。
對於這個家庭來說,蘇軾就是天,天塌下來了,妻子、兒女自然驚懼失措。蘇軾《東坡志林》裡記述:
真宗既東封,訪天下隱者,得杞人楊朴,能為詩。召對,自言不能。上問:「臨行有人作詩送卿否?」朴言:「惟臣妻有一首云:『更休落魄耽杯酒,且莫猖狂愛詠詩。今日捉將官裡去,這回斷送老頭皮。』」上大笑,放還山。
余在湖州,坐作詩追赴詔獄,妻子送余出門,皆哭。無以語之,顧謂妻曰:「獨不能如楊處士妻作一詩送我乎?」妻子不覺失笑,余乃出。
面對官差,蘇軾也惶恐不安。但他們夫妻感情很好,蘇軾不忍妻兒落淚,用楊朴妻子打油詩的典故化解王閏之的情緒,讓王閏之樂觀起來。從這則記載還可以看出,王閏之或許粗識字,但不能作詩,才情無法與王弗比肩。
王閏之情緒稍有舒緩,接著就發生了更恐怖的事情。蘇軾〈黃州上文潞公書〉中記述:
軾始就逮赴獄,有一子稍長,徒步相隨。其餘守舍,皆婦女幼稚。至宿州,御史符下,就家取文書。州郡望風,遣吏發卒,圍船搜取,老幼幾怖死。既去,婦女恚罵曰:「是好著書,書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悉取燒之。比事定,重複尋理,十亡其七八矣。
被緝捕時,長子蘇邁跟在蘇軾身邊,其他一家老小待在家裡等候消息。到宿州這個地方,御史臺有指令下來,派捕吏到湖州搜家。捕吏如狼似虎,一家人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差點被嚇死。做為沒有見過多少世面的家庭婦女,王閏之把滿腹怨恨發洩到蘇軾和他的詩文上,搜查結束後,將蘇軾的詩文燒了,殘留不足十之二三。蘇軾存世作品中,徐州、湖州時期數量較少,應與這次「焚書」有關。
不過,世人無權因此指責王閏之。她「恚罵」蘇軾是家庭婦女在特殊情況下的本能反應,恰好說明這件事給王閏之帶來的傷害之深,讓這位賢淑的女子精神接近崩潰。
其實王閏之的賢慧一點也不亞於堂姐王弗。王閏之進蘇家門時,王弗唯一的兒子蘇邁年僅十歲,王閏之視如己出,即便自己生育蘇迨、蘇過兩個兒子後,仍然像親生母親一樣關心蘇邁,從沒有對他做任何區別對待。蘇軾忙於公務和官場應酬,王閏之承擔了所有家務,將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對蘇軾的照顧無微不至,蘇軾才得以筆吟風月、翰墨丹青。
早在通判杭州時,蘇軾於臘日進山訪僧,寫詩道:「臘日不歸對妻孥,名尋道人實自娛。」過節優哉游哉不回家,全憑王閏之應付家事,不需要他操心。
蘇軾湖州被拘捕後,經過「烏臺詩案」,貶任黃州團練副使,不得簽書公事,事實上被監視起來。由於官職降低,薪資待遇大幅減少,生活窘迫,不得已開荒種地五十畝。蘇軾由優渥無憂的官員變成親自下田的農夫,王閏之也不能再待在家裡做「全職太太」了,養蠶織絲,春種秋刈,協助蘇軾田作,以緩解家庭經濟壓力。
王閏之來自農村,小時候應該有過勞作經驗,熟悉一些耕種知識。有次家裡的牛生病了,全身長出大大小小的斑塊,狀似豌豆,叫作豆斑瘡。
豆斑只是外在表現,根源在於身體內有熱毒,不能排出體外。牛痛苦難忍,抽搐不止。蘇軾找來獸醫,獸醫沒見過這種病,無從下手。王閏之了解情況後,用青蒿草煮粥餵牛,果然見效,不久牛就痊癒了。青蒿草中含有青蒿素,能抗菌消炎、去熱解毒。1王閏之雖然不知道青蒿素,但曾經的農村生活讓她了解許多樸素的醫學知識,挽救了牛的生命,保障了五十畝田地的耕作。
「烏臺詩案」對蘇軾最大的打擊還是在精神上。之前一路順遂,沒有遭受過重大的坎坷,「烏臺詩案」險些要了命,初到黃州,蘇軾驚魂未定,常常鬱鬱寡歡、愁眉不展。後來他回憶道:
小兒不識愁,起坐牽我衣。我欲嗔小兒,老妻勸兒痴。
兒痴君更甚,不樂愁何為。還坐愧此言,洗盞當我前。
大勝劉伶婦,區區為酒錢。
年幼的兒子不知道父親正心煩意亂,拉著衣服要跟他玩。蘇軾想對兒子嚷嚷,王閏之趕忙過來勸解。詩的第四、五、六句都是勸解的內容,意思是你怪兒子愚鈍,其實你比兒子更愚鈍,愁有什麼用,應該讓自己開心起來!這樣的勸解讓蘇軾豁然開朗,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偏狹,不應該對兒子發脾氣。見到丈夫情緒有所紓解,王閏之又忙著去洗碗刷鍋了。
劉伶是晉朝名士,以愛喝酒聞名。劉伶妻子擔心喝酒傷身,勸劉伶戒酒,把酒具藏起來不讓用。劉伶的妻子並不是為了省錢才讓劉伶戒酒,蘇軾故意說她「區區為酒錢」,就是為了突出王閏之對自己的寬容和遷就。
蘇軾愛飲酒,而且經常帶朋友回家聚飲。黃州時,生活困頓,吃飯都是難題,酒算奢侈品了。但王閏之總是想方設法滿足蘇軾的「愛好」。蘇軾〈後赤壁賦〉中提到:
已而歎曰:「有客無酒,有酒無肴,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如松江之鱸。顧安所得酒乎?」歸而謀諸婦。婦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於是攜酒與魚,復遊於赤壁之下。
月白風清的良夜,沒有美酒佳餚,不能盡興。他們守著長江,撒網捕魚十分方便,但是酒呢?回家和王閏之商量,得知王閏之早有準備,收藏了一些酒以備不時之需。正是因為王閏之,才有〈後赤壁賦〉這篇千古傑作。
婚姻生活中,愛的付出總是相互的。王閏之忍辱負重地照顧家庭和丈夫,近乎完美地詮釋了傳統女性的道德典範。蘇軾對王閏之則心懷感恩,他在另一首詩中宣示「妻卻差賢勝敬通」。敬通是東漢馮衍的字,慷慨大節,有文采,可惜妻子是有名的悍婦。蘇軾認為自己其他地方或許比不上馮衍,唯有妻子比馮衍的妻子賢慧,這一點足以讓蘇軾自豪。
元祐年間,蘇軾的政治處境得到改善,知杭州。王閏之生日是閏正月初五,蘇軾通常在正月初五為她過生日。由於二人都信佛,這一年蘇軾準備的生日慶賀別出心裁,他舉行了一場放生活動:
泛泛東風初破五。江柳微黃,萬萬千千縷。佳氣鬱蔥來繡戶。當年江上生奇女。
一盞壽觴誰與舉。三個明珠,膝上王文度。放盡窮鱗看圉圉。天公為下曼陀雨。
岷江穿青神縣而過,故曰「當年江上生奇女」。三個明珠指蘇邁、蘇迨和蘇過。王文度(名坦之)是東晉官員,從小受到父親王述疼愛,長大了還經常坐在父親膝上,這裡代指兒女。曼陀雨是佛家認為的福德。
元祐八年八月初一(一○九三年八月二十五日),王閏之病逝。王閏之陪蘇軾度過了最艱難的「烏臺詩案」和黃州歲月,受盡驚嚇和勞碌,蘇軾對她深感愧疚,曾對兄弟蘇轍吐露心聲:「身後牛衣愧老妻。」王閏之去世次日,蘇軾深情寫下祭文:
嗚呼!昔通義君,沒不待年。嗣為兄弟,莫如君賢。婦職既修,母儀甚敦。三子如一,愛出於天。從我南行,菽水欣然。湯沐兩郡,喜不見顏。我曰歸哉,行返丘園。曾不少須,棄我而先。孰迎我門,孰饋我田?已矣奈何,淚盡目乾。旅殯國門,我實少恩。惟有同穴,尚蹈此言。嗚呼哀哉!
通義君是王弗的追封,王閏之的封號為同安郡君。蘇軾高度評價王閏之這位老妻:她和睦家庭,對三個兒子一視同仁;吃苦耐勞,對生活安之如飴。蘇軾對王閏之的去世表示深深的遺憾和痛苦,曾承諾和她一起退居鄉野林園,過清淨閒適的生活,這個願望最終未能實現。蘇軾鄭重承諾,自己死後將與王閏之埋葬在一起,其實已下定不再娶妻的決心。
八年後,蘇軾去世,蘇轍將其與王閏之合葬,實現了祭文中「惟有同穴」的願望。
比之王弗,王閏之是個普通婦女,她一生經營家庭,為蘇軾解除後顧之憂,讓蘇軾能夠享有大量的閒置時間,保持曠達灑脫的精神風貌。她像那種默默無聞的英雄,不耀眼,卻讓人離不開。如果說王弗是蘇軾的「白月光」,王閏之就是他的「煙火灶」。
最真情、最相知
宋朝士大夫待遇豐厚,許多家庭蓄養私妓,相當於歌舞班子,用於私人娛樂和宴會上招待客人。知名文官如晏殊、歐陽修等概莫能外。家妓是「私人財產」,沒有人身自由,甚至可以買賣和送人,除了演奏、唱歌、跳舞,還得侍奉主人起居,在家裡和酒宴上做一些服務工作。當然,長相漂亮、性情溫柔的家妓有可能被主人納為妾。
蘇軾性情疏朗,好交友,應酬多,也不能免俗。通判杭州時,薪資待遇比在朝時豐厚,於是他買了四個侍婢教習歌舞,其中包括十二歲的王朝雲。
蘇軾給朝雲取了個字,叫「子霞」。宋朝許多女子沒有名字,如蘇軾親姊姊不知名何,喚作「蘇八娘」。蘇軾的女人都有名,王閏之和王朝雲還有字,應該都出自蘇軾之手。比起同時期女子,她們無疑是幸運的。蘇軾學識淵博、語言風趣、性情豁達,無論哪個時代都是受女性追捧的「國民老公」。能與蘇軾月下品詩,為他研墨鋪紙,看他瀟灑揮毫,抑或紅袖添香,與他一同享受讀書的時光,還能吃到他做的東坡肉、東坡肘子,無疑是快樂的。何況因為嫁給了蘇軾,她們有了名、字,並流芳百世。
朝雲聰慧秀美、能歌善舞,在蘇軾的「歌舞團」中很快脫穎而出。朝雲還有一項技能是其他歌妓所沒有的,那就是點茶。宋人喝茶很講究,方式與今天不同。那時的茶不是做成茶葉,而是做成茶餅,先將茶餅炙烤、搗碎處理,然後放入茶碗中,以沸水沖點,邊沖邊用茶筅攪拌直到出現泡沫,茶葉與水充分交融後成了乳狀,茶才算點好,可以飲用了。點茶是技術也是藝術,很有難度。蘇軾在家招待弟子或尊貴的客人,用的必是上好的密雲龍茶,這時必喚朝雲取茶、點茶。學士們談論學問,朝雲得以在一旁聆聽。由此可知蘇軾對朝雲的信任。
大約在黃州時,朝雲已十七、八歲,長成了大姑娘,蘇軾將朝雲納為侍妾。元豐六年(一○八三)九月,朝雲生下一子,取名蘇遯,小名乾兒。次年四月,蘇軾解除黃州被監視看管的處境,坐船東進,七月船到江寧時,因旅途奔波,不滿一歲的乾兒竟因病早夭。朝雲痛不欲生,蘇軾亦為之落淚,寫下兩首詩,詩題很長,叫〈去歲九月二十七日,在黃州生子遯,小名乾兒,頎然穎異。至今年七月二十八日,病亡於金陵,作二詩哭之〉,其中第二首寫道:
我淚猶可拭,日遠當日忘。母哭不可聞,欲與汝俱亡。
故衣尚懸架,漲乳已流床。感此欲忘生,一臥終日僵。
喪子之痛對朝雲的打擊見諸筆端,蘇軾對朝雲的憐愛也顯而易見。
十七年後,蘇軾亦逝於七月二十八日,與乾兒同天忌日。
宋神宗去世後,宋哲宗即位,宣仁太后攝政,任用司馬光為相,盡棄新法,起用舊黨,史稱「元祐更化」。蘇軾得以回朝,任中書舍人、翰林學士,蘇軾的弟子們也聚集到京城。一日,蘇軾宴請弟子,秦觀在座,見朝雲十分美貌,寫詞贈予朝雲:
靄靄迷春態,溶溶媚曉光。不應容易下巫陽,只恐翰林前世、是襄王。
暫為清歌駐,還因暮雨忙。瞥然飛去斷人腸。空使蘭臺公子、賦高唐。
這裡用了「巫山雲雨」的典故,把蘇軾比作楚襄王,把朝雲比作神女,把自己比作蘭臺公子宋玉。據宋玉〈高唐賦〉和〈神女賦〉:楚王到巫山高唐遊賞,走累了就地休息了一會兒,夢見一美人入懷,說:「妾乃巫山之女,聽說您遊高唐,願意與您同床共枕。」於是楚王就臨幸了她。
美人離開時說:「妾在巫山的南邊,通常被高山阻礙,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早晚都在高唐之下。」第二天楚王詳細觀察,果然如此,就在這個地方給巫山神女建了一座廟,叫朝雲廟。後來宋玉把這個故事講給楚襄王聽,引得楚襄王心馳神往,晚上果然夢中會見了神女。
詞的妙處在於,巫山神女恰好名為朝雲,與王朝雲暗合。從秦觀這首詞可以揣測,蘇軾為朝雲取名,大概正是源出〈高唐賦〉和〈神女賦〉。
司馬光任政的原則是:凡是敵人支持的都反對,凡是敵人實施的都要糾正。蘇軾與司馬光看法不一樣,認為對新法政策要區別對待,因此與舊黨也發生齟齬,在朝堂上鬧得很不愉快。有次散朝回家,蘇軾吃過午飯,拍著鼓囊囊的肚子,問侍女們:「你們有誰知道我這肚子裡裝著什麼?」
侍女們爭先恐後地回答,有說全是文章,有說滿腹經綸,蘇軾都不以為然。只有朝雲說:「一肚子不合時宜。」蘇軾大為讚賞:「知我者唯有朝雲。」
人們把最能引起自己情感共鳴的女性叫作紅顏知己,王朝雲就是蘇軾的紅顏知己。
宣仁太后去世後,宋哲宗復辟宋神宗政治,改元紹聖,蘇軾的人生再次跌入低谷:紹聖元年貶到荒蕪不宜居的惠州,據說貶到這裡的人很少能活著回到中原;紹聖四年(一○九七),蘇軾更被貶到遠在天涯海角的海南儋州。蘇軾曾自嘲:「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這三個地方是蘇軾最「倒楣」的地方,他在這些地方度過了最艱難的歲月。
黃州還有王閏之陪伴,等貶謫惠州時,王閏之已經去世,其他侍女紛紛離去,只有朝雲堅定地跟著他,甘願共赴險難。最落魄時才意識到不離不棄的可貴,蘇軾寫下大量詩詞贈送朝雲,其數量遠遠超過兩位正妻。
蘇軾感謝朝雲陪同南遷,寫〈朝雲詩〉:
不似楊枝別樂天,恰如通德伴伶玄。阿奴絡秀不同老,天女維摩總解禪。
經卷藥爐新活計,舞衫歌扇舊因緣。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陽雲雨仙。
第一句用白居易典故。白居易字樂天,有美妾擅唱楊柳詞,人稱其為楊柳。白居易年老體衰,楊柳竟別他而去。第二句用晉人劉伶玄典故。劉伶玄年老時得一美妾叫樊通德,二人情篤意深,經常一起談古論今。這兩句說朝雲不像楊柳那樣薄情,而像樊通德一樣與自己生死相伴。
第三句用晉初女子李絡秀的典故。她嫁與周浚為妾,相夫教子,培養了兩位顯貴的兒子,只有小兒子阿奴平庸,在身邊伴她終老。第四句「維摩」指維摩詰,是佛教中的菩薩。相傳維摩詰善說法,講到妙處,天女散花。這兩句是說,王朝雲雖然沒有子女在身旁陪伴,但她就是純潔的天女。
紹聖二年(一○九五)五月四日,蘇軾在惠州貶所已是第二個年頭了。端午節來臨之際,蘇軾再為朝雲作詞,為她祝福:
白髮蒼顏,正是維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礙。朱脣箸點,更髻鬟生彩。這些個,千生萬生只在。
好事心腸,著人情態。閒窗下、斂雲凝黛。明朝端午,待學紉蘭為佩。尋一首好詩,要書裙帶。
此時蘇軾已年近花甲,又篤信佛教,因此清淨獨居,戒欲一年多,與朝雲主要是精神交流。這首詞寫他在「維摩境界」中發現了朝雲之美,沒有任何邪念淫欲,完全是純粹的美。朝雲在蘇軾心中,不僅僅是伴侶,更像天女下凡,給自己帶來感情的慰藉和精神上的救贖。
紹聖三年(一○九六)春,朝雲生日,蘇軾作詞〈王氏生日致語口號〉:
羅浮山下已三春,松筍穿階晝掩門。太白猶逃水仙洞,紫簫來問玉華君。
天容水色聊同夜,發澤膚光自鑑人。萬戶春風為子壽,坐看滄海起揚塵。
羅浮山是惠州的一座名山,首聯寫春景,頷聯道家語,頸聯寫朝雲容顏之美,尾聯為她祝壽。
是年朝雲三十五歲,蘇軾希望她像天上的神仙一樣長生不老,未料這年七月五日,朝雲遭遇瘟疫,竟撒手人寰。
朝雲剛到蘇家不識字,跟著蘇軾耳濡目染久了,粗通文字,能寫有模有樣的楷書,還能領悟詩詞的意境。她生前最愛唱蘇軾的〈蝶戀花.春景〉: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裡秋千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有一年秋天,朝雲在惠州為蘇軾唱曲,唱到「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時,歌喉將囀,繼而淚流滿面,哽咽不能繼續。蘇軾問其故,朝雲回答這兩句太令人傷感了。蘇軾笑道:「我在這裡悲秋,你卻又傷春了。」朝雲去世後,蘇軾再也不聽這首詞了。
「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原本告訴世人不要悲觀,春天總在某處草長鶯飛地煥發著生機。可朝雲在惠州看到的春天,卻不同於中原,人是而景非,故鄉在遙不可及的地方,怎能不令人傷感而流涕?
朝雲去世後,蘇軾為她寫了不少悼亡詞,最著名的是一首〈西江月〉:
玉骨那愁瘴霧,冰姿自有仙風。海仙時遣探芳叢。倒掛綠毛麼(同「么」)鳳。
素面翻嫌粉涴,洗妝不褪脣紅。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
這首詞題作「梅花」,實悼朝雲,「高情已逐曉雲空」近乎明指。
詞以梅喻人,人梅合一,讚揚了其冰肌玉骨的高潔風采。「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蘇軾後來再遭貶逐,但他的感情之魂留在了惠州,此後再未接近女人。
受蘇軾影響,朝雲亦信佛。蘇軾把她安葬在棲禪寺東南,詩詞裡的惟不改為她寫了墓誌銘,還在墓上築六如亭以示紀念,並親手寫下楹聯:
不合時宜,惟有朝雲能識我;獨彈古調,每逢暮雨倍思卿。
NOTE
- 屠呦呦發現和提煉出青蒿素而獲得二○一五年的諾貝爾醫學獎。
※ 本文摘自 《遇見東坡,是因緣》,原篇名為〈第二章 一起歷劫的女人們〉,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