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故意走在對方的反面,卻忘了自己原有的那面:《香鬼》
Photo Credit: Unsplash

【果子離群索書】故意走在對方的反面,卻忘了自己原有的那面:《香鬼》

很少一部小說讀到這麼迷醉,讀到這麼迷離,這麼迷惘。

這是古乃方以八個篇章組成的長篇小說《香鬼》。古乃方身為調香師,以文字創作現身說法,描述香氣如何令人成癮成瘋又成魔,氣味與愛與生活如何連結,又如何在時間裡流轉流動。

古乃方說,調香,是她能依靠自己,前往最遠的地方。然而這遠方,是什麼樣的遠方?是讓心安定的所在,抑或飄渺幻境?

香鬼》以文字勾勒氣味幻境,看似夢幻而浪漫,然而這是浪漫嗎?小說中兩位調香師對話提到,以前認定調香師是世界上最浪漫的職業,後來認為這種認同意味著「拒絕探索感官的深度」。

同樣是感官感受,也有深度淺層之別。一旦往深處探索,便是理性的成分。

所以《香鬼》讀來滿紙氤氳,香氣盈卷,主要人物調香師北北表面上看來感官敏銳,甚至於感性氾濫,背後卻以理性分析,拆解人情世事,展開對生命的叩問。

調香師北北迷戀香氣,迷戀香氣產生的效應,以及香氣延伸的意象,她以調香為原點,享受或承受襲來的意念和慾念。在極度迷戀中,有時也迷失在香氣裡,而一路調正,回返軌道。

比如說愛上一個男子,事後省悟愛上的根本是香水灑在男人身上的感覺。

還是得回歸自我,尋回自己。

小說裡有一段耐人尋味的話。北北的男朋友香鬼劈腿,他們分手後,她說:「認清香鬼最大的禮物是,他把北北還給她,她開始思考關於自身的問題。」

「他把北北還給她」,北北是誰?北北是她自己。把自己還給自己,這是什麼意思?

她迷失了,認清事實後,尋回自己了。小說很多地方在講找回自己這件事,香水帶她到遠方,但是也帶離自己立身的軸心。

接下來這一段描述更是精闢,她說跟他在一起後,存在的意義被對方定義住了,為了叛逆,所以當他是A,她就故意變成-A,但是卻忘了自己是B,並不是對方的負數,自己是自己。

本以為的叛逆其實是被牽著走,走在對方的反面,卻忘了自己有自己的一面。

與情人的關係如此,與香水也一樣。她發現香水可以帶她到嚮往的遠方,但後來又發現,若依靠對遠方的嚮往存活,早晚會失去自我,對香氣也將變得無感。香水無法永遠使她平靜,讓她入迷,給她喜悅。香水可以暫時逃避現實,但再怎麼著迷於抽象的概念,難以捉摸的氣氛,醒來以後又會一陣空虛,她需要更為深刻的事物,一種穩定而實在的,與人的關係。

偏偏她渴望被愛又害怕被愛,她獨立生活,其實是拒絕任何形式的關心,她無法好好跟人結合,也無法獨處,是以她嚮往獸性那種狂野即興的感覺,那是她體內所沒有的。她渴望變成一隻獸,讓感官解放。小說中人與獸的關係,夢幻感不下於香水於人的誘惑。

北北這位調香師,奉香水為宗教,並且自認宗教的哲學和儀式她都有。哲學就是調香哲學,儀式是日日清洗燒杯、浸泡酊劑、實驗香材匹配。只是不管什麼宗教,都是教人定心、奉獻、身心安頓、和樂,而調香本身並沒有這些東西。調香師有其過不去的關卡,必須闖過去,怎麼辦?因而小說充滿夢幻迷離的氛圍,但其實是相當理性的。

香鬼》寫香水這個物品,寫調香這個動作,但透過香氣同時探討很多主題,例如離別──甚至可以說這部小説講的是佛教的離別苦。紅毛猩猩關在籠子裡等主人回來的離別苦,調香師北北失去紅毛猩猩以後的離別思念之苦,童年時期與母親的疏離。

離別是苦,但苦中有樂,是因為轉化,如前述男友劈腿,兩人分開後北北反而找到自己,這就是轉化。轉化是香水調配時候必要的動作,是化腐朽為芬芳的關鍵,也是人生需要的元素。

嗅覺如此抽象,不像視覺、聽覺能夠以具象呈現,可錄製存參,一再重現。嗅覺是所有感官最難形容的,更何況一般人沒有敏銳到可以捕捉那分氣息。我們只能跟隨作者悠遊於氣味之旅。一如《詩經》多有草木鳥獸之名,《香鬼》裡調香師調度了那麼多種香材,我們對這些香材,或熟悉,或陌生,或可想而知,或不可思議(想想看錐形燒杯裡浸泡的材料:頭髮,帶著血腥的皮屑,蜥蜴尾巴,蝸牛殼貓毛,蠶寶寶),若憑一般感官經驗,很難想像,故事中兩位調香師夥伴,北北和紅毛猩猩,他們在對方身上聞到的氣味,什麼叫做北北感到快樂時,味道像薰衣草加上乳香,憤怒時像番紅花,一種胡椒香料的沙塵感,又如何說北北害怕時的味道是胡蘿蔔籽、骨片和土壤的氣息,然後猩猩的氣味是樺木焦油,像電線走火。何謂廢棄動物園味道?外星的氣味?

是想像的匱乏,或體驗之不足?對嗅覺的開發,尚待努力,這是古乃方為我們上的一課。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香水:

  1. 一部炸開人類五百萬個嗅覺細胞、震撼感官的小說──讀《香鬼》
  2. 不知對方喜好,送「香水」當禮物絕對不是明智的選擇!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