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山脈、動物樂園、布農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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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山脈最深處的動物樂園

文/郭彥仁(郭熊)

我坐在一棵青剛櫟下,森林圍繞在四周,一度悄然無聲,突然樹梢一陣鳥鳴流動。冠羽畫眉、青背山雀與繡眼畫眉在樹與樹之間竄跳。隨著鳥群逐漸遠離,風再次洗過樹梢,森林又一次悄然無聲。

一個瞬間,我清楚聽見輕輕的腳步聲。

牠小心翼翼地踏著每一步,踩在落葉的腳步聲如水滴般的微弱,但耳朵聽的十分清楚。我聽出腳步聲帶著遲疑,也許牠沒有發現我正坐在樹後方,但是某些感官察覺到附近有人類?只是,牠並未馬上逃離。

會是什麼動物?水鹿,野豬,還是黑熊嗎?

我無法肯定。

牠隱藏在森林之中。

為了打破僵局,我慢慢起身,試著壓低重心,朝著聲音的方向,一步一步靠近。當我開始移動,牠的步伐聲音變急促,似乎是為了跟我保持一段距離。一來一往,我沒有看見動物,注意力突然被眼前一片由石塊堆砌的人造牆所吸引。

大小不一的石塊,相互交疊成為一面長約四公尺、高約兩公尺的石牆。石塊全布滿厚厚的青苔,散落的松針葉點綴在石縫間。圍牆之內還能依稀看出家屋的地板,上面覆蓋厚厚的二葉松針,縫隙長出幾株瓦氏鳳尾蕨,除此之外,已經沒有其他痕跡了。

這些石板屋是布農族的家屋。

從十七世紀開始,中央山脈西側的布農族人分群東移越過中央山脈。巒社先來到拉庫拉庫溪流域建立家屋,郡社群隨後也遷至莫庫拉番(Mongzavan)。莫庫拉番是肥沃的大型河階台地,也是拉庫拉庫溪少數的開闊之地。溪畔有溫泉露頭從岩壁滲出,冒出白霧,於是稱為dadahun(塔達芬,布農語指水蒸氣)。鋌而走險進來貿易的漢人跟著布農族人一起說,只是發音變成「打訓」,久而久之轉變為現今稱呼的「大分」(dahun)。

如今河階地上的老部落已經在日治時期集團移住到山腳下。但大分還留有許多石頭堆疊的古牆,屹立在森林之中,讓人緬懷曾經有過的榮景。人的離開,意謂自然重新建立。河谷朝東,不同於周邊地區終年潮濕多霧,環境略顯乾燥,河階地是由青剛櫟樹組成的年輕森林。

「早期,熊都不會來大分。熊都在托馬斯那邊。」

「托馬斯,就是Tumaz,布農族『很多熊』的意思。」

夜晚,我們坐在大分山屋前面的廣場上。剛吃飽飯,林大哥很自然跟我們口述大分的故事,話題從地名與黑熊開始,突然轉向大分事件的始末:

以前有二十三個族人,被日本人用陰謀殺了,日本人請族人喝酒,喝醉了,就把人推下懸崖……

我在這邊有到處去找,希望能找到骨頭,但是都還沒找到。

山裡的談話常會隨意變換。雖然我對布農族版本的大分事件也很感興趣,但是對於剛剛講到一半的地名還有許多困惑,趕緊趁大哥聊得太深之前,把話題拉回「黑熊」上。

「大哥,那……為什麼大分有這麼多野生動物?」

我趕緊拋出心中最大的疑問。

「因為以前的部落都遷到山下去,沒有人住了。這邊qauataz(布農語:青剛櫟)很多。這種櫟子每年都會結果,吸引動物,熊就會來吃這個果子,所以大分才這麼多熊。」

我們現在會到大分進行台灣黑熊研究,正是當年苦尋研究樣區的美秀老師意外聽到林淵源大哥說:「要找黑熊,就要去大分,那邊黑熊很多。」沒想到,這一句話,讓大分就此成為台灣黑熊重要的研究樣區,而我也成為研究生,跟著老師的腳步,頻繁出入這片森林。

為什麼大分會有如此高密度的青剛櫟森林呢?

我想,無論原因為何,當時的人都無法想像,如今大分會成為中央山脈最深處的動物樂園。

青剛櫟的結果期在秋冬季。十一月來到大分,步道旁的青剛櫟樹梢會掛滿金黃飽滿的果實,稱為櫟實。成熟青剛櫟的櫟實約兩公分左右,比森林其他果實都要來得大顆許多!

櫟實的子葉含有豐富的脂肪,對於野生動物而言,是高代謝率的食物資源,如同開心果一般。此外,青剛櫟每年準時產出果實,讓大分成為附近野生動物眾所周知的冬季樂園。

大分周遭的動物期待冬季到來。遠方的鳥群,像是松鴉和綠鳩,從高空認出莫庫拉番的河谷地形狀,成群聒噪飛來,靜謐的森林逐漸有了河水以外的聲音。

不會飛的哺乳動物都清楚記得前往大分的方向,年復一年從四面八方走著相同的獸路,來到這片青剛櫟林短暫度冬。在青剛櫟的結果期,櫟實不僅提供冬季的食物來源,滿足營養需求,也節省動物尋找食物花費的時間,提升覓食效率。所以,動物總是待到最後一顆櫟實被吞進肚中,才會甘願離開。

但是櫟樹並非年年都結出豐盛的果實,每隔幾年就會出現歉年。森林有明顯的豐歉週期,如果產生大量的櫟實,就稱作大發生(masting)。植物結果的產量波動,遂影響到野生動物的生存和行為。

※ 本文摘自 《走進布農的山》,原篇名為〈第三章 青剛櫟林的動物樂園〉,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