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學的光正耀眼著——評《南方的光與夢:龍瑛宗與他的文學時代》
文/蔡易澄
「轉譯」或許是這幾年台文圈的新興關鍵詞。若要簡單的形容轉譯,那便是將學術研究以通俗易懂的方式,進入公眾的方式。操作的方法百百種,不僅主題各異,對嚴肅與通俗的拿捏比重各不相同。比如台文館的「拾藏」團隊自2018年開始運作,以館藏文物為基底,連結作家的生命與作品,現成了「轉譯研發團」,於去年集結出版《島嶼拾光.文物藏影》。同樣在去年出版的還有盛浩偉主編的《一百年前我們的冒險》,以非虛構的方式撰寫作家故事,並配搭作家作品選讀。歷來的轉譯作品都以不同作家的小故事組成,但今年由衛城出版的《南方的光與夢:龍瑛宗與他的文學時代》,則是專注龍瑛宗生命故事的轉譯新作。
《南方的光與夢》與作家傳記不太相同,它聚焦在龍瑛宗創作生涯的幾個階段。全書分五個章節,前四個章節都集中在1934年至1949年,描繪他如何在文壇迅速崛起,成為日語世代的重要作家。前四章的分章選擇了幾個重大的歷史事件:1937年中日戰爭、1941年太平洋戰爭、1945年二戰結束、1949年國民政府遷台,凸顯作家如何受大歷史影響。寫作從來不是個人的事,殖民政策、意識形態、戰爭動員、報刊緊縮、言論管控、語言轉換等,都勢必影響作家的創作生涯。
以龍瑛宗來說,在發表了出道作〈植有木瓜樹的小鎮〉不久後,便爆發了中日戰爭。他的日語創作生涯,幾乎是在戰爭中渡過的。1941年太平洋戰爭開始後,形勢逐漸變得緊迫,還被國家動員參加大東亞文學者大會,在台上演說官方準備好的台詞。然而個人的小說集,卻又因為內容不夠正向,而無法通過出版審查。到了戰後,雖從短暫活躍過一段時間,但旋即因為國民政府的語言政策,失去了發表園地,暫時中斷寫作。龍瑛宗曾為了寫作,放棄銀行本業,投身擔任報章雜誌的編輯,但戰後的語言轉換,逼迫他只能放棄文學之夢,重回銀行業。這實在是台灣文學的哀歌。
書中第五章則是選擇從1976年開始寫起,那時龍瑛宗剛從銀行退休,打算重拾文學之筆。《南方的光與夢》很精準掌握了1970年代的「回歸現實」浪潮,在國際局勢的危機下,當時興起關懷鄉土之浪潮,以及日治時代作家開始被重視。龍瑛宗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下,重新提起了寫作之筆。而本書前面即鋪陳了龍瑛宗與西川滿、張文環的來往關係,一路延伸到戰後,讀來確實相當動人。龍瑛宗過去夾處在這兩位立場不同的作家之中,兩造各自為帶領的《文藝台灣》與《台灣文學》雜誌集團,還爆發了糞寫實主義論爭。然而帝國走後,從前要解決的現實問題已然消失,迎來了新的考驗與困境。當龍瑛宗再度與兩人有所交集時,他們在乎更多的是能不能寫、還有沒有繼續寫。在那裡,一切只剩下文學了。
《南方的光與夢》除了是龍瑛宗的個人創作史,也是文學史。本書特點之一,是貼心地設有類似小百科的框框,讓讀者簡單了解行文中提到的人名、作品。這些知識,有助於我們去理解日語世代的作家,到底是活在什麼樣的情境之中,避開先入為主的成見。好比說,龍瑛宗雖然時常提及自己喜愛杜甫,但這種文學養成不能放在我們當今的國文、文言文脈絡去思考,而是要擺回漢文的脈絡,甚至是東亞的角度來思考。龍瑛宗曾寫過〈杜甫在長安〉,但他的靈感來源之一卻是日本吉川幸次郎《杜甫私記》,這其中便蘊含了很複雜的接受史關係。台灣文學有受中國文學影響,但途徑很多,絕非單一化的路線。要談影響,就更應把台灣文學放回世界來思考。
當然,我個人覺得《南方的光與夢》很值得與周芬伶《龍瑛宗傳》相互對讀。周芬伶《龍瑛宗傳》詳盡地描繪了龍瑛宗個人的一生。其中龍瑛宗在1950、1960年代間,與本省籍作家文心、鍾肇政,以及擔任《台灣文藝》編輯委員的故事,是非常動人且值得再深挖的一段。而周芬伶《龍瑛宗傳》在取材上,也有大量針對家屬訪問,是非常精彩且珍貴的資料,閱讀完《南方的光與夢》的讀者們,不妨可再讀讀。
也由於日語世代作家,在當今的國語教育中,是比較難接觸到的。我建議新世代的讀者們,也可以翻翻《龍瑛宗全集》,領略龍瑛宗小說的魅力之處。龍瑛宗在自然主義與新感覺派的作品上,完全能與日本幾位經典作家一較高下。除了成名之作〈植有木瓜樹的小鎮〉,〈燃燒的女人〉、〈不知道的幸福〉、〈貘〉等作品都非常值得一讀。
台灣文學建制化三十多年,這當中累積了豐厚的作家全集與專論,全賴於前行者的基礎建設功勞,我們才能從中轉譯故事。《南方的光與夢》打開了我很多不同種期待。我們還能轉譯哪一位作家的故事?是否可能藉此再改編成影視作品?南方的光耀眼,相信文學會是場永不褪色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