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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學而時習之」,徹底改變中國文明的發展

文/陳冠學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者,言為學之樂也;「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者,言論學之樂也;「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者,言成學之樂也。蓋言學問自為一樂土,自爾具足,夫子自述以告諸弟子者也。

此「學」之為人類性命之一超越活動之首點出。此是劃時代的發明,學問自此成一超越存在,中國自此進入真正的文明,中國學問自此成立。

附論:學問之成立

學問為一獨立體,非為獨立體即非學問。故學問不得為附庸,為政治的附庸,為日常的附庸,為社會的附庸,則皆非學問也。學問有其自體性主體性,非有此則學問未得成立。故學問為人類性命之一超越存在,此為其本體性。若夫其發為效用,上下四方,無所不極,故可為政治的學問,日常的學問,社會的學問,此為其效用性,非其本體性也。

夫子言學,往往發其效用,至於本體則於本章外,述而篇再言之而已。其言曰:「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皆顯學問本體之為人類性命之一超越存在超越活動也。此義極要緊,不得此義,終不了學之自身,其不知說樂,安得不慍?

附釋詞

子:子,爵名,流為泛稱,猶君子一詞之流為泛稱也。爵名之流為泛稱者有二,子與公也。

慍:慍,今之懊字。或曰「慍,怨也」;慍、懊、怨一語。說文「奧,宛也」「媼,讀若奧」,可證。懊之言奧也,慍之言蘊也;情鬱於深中而不得發也。不慍,猶云不懊惱也。

君子:君子者,國君之子也,衍為貴族,為統治階級;及其流為平民也,則為知識份子,為有風儀有德養之人。

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

其為人也孝弟云云至未之有也,此乃分析命題,故為理之當然。

仁者萬物一體,而況其至親乎?故孝弟為為仁之本。謂本立而道生者,非謂孝弟為仁之本,仁生於孝弟也。此言人之成立,仁之體現,少而孝弟,長而仁焉,蓋仁以孝弟為濫觴,道德與年事而並立也。此為人之成立之歷程,而亦仁之體現之歷程也。陸象山不知,以為有子以孝弟為仁本,遂謂有子支離。蓋仁自是本,孝弟乃仁之一德耳,故程子曰「性中幾曾有孝弟來」?孝弟豈得為仁本哉?本章言之至實,自孔門中有子外,惟曾子道得,他人不得道也。

附釋詞

孝:孝,教之本字;可教之謂孝。

弟:弟,隸也,隸諸兄也。

道:道、理古今詞。

古人言道不言理,今人言理不言道;古人為得之。古人就宇宙人生作動態觀,故言道;今人作靜態觀,故言理;一活一死,優劣自現。道,路也,路必行焉,行為動矣,依今物理學言之,以其為動也,必括全四度空間。理,玉紋耳,純三度空間而不及第四度之時間,此其為死也。

道字要當括四度體會之乃為得之。且道者導也(見下章釋詞),則道者引導,自此引彼,自此到彼,引前無間,引而又引。故道為發展的,係為一時間性的發展,非全盤呈現,其所呈現,即成既成事實,此即成跡,是道之跡也。故道於未來不可知,以其未形也。而理,佈諸玉中,乃是已然的,是一時全盤呈現,一覽無餘,但仔細按之無不可得。

故理可全知,道不可全知;此其異也。然孔門言道,限於人事中,且歸結於性地上言之,罕能宇宙論地言之。故其所言道,乃如一本質,已然全現全在,義近於理。故至宋儒乃遂正面言理,而曰理學,其曰道學者,但一虛名耳。

仁:仁與人同音,此非偶然也,此乃人之邏輯界定;即,仁乃人之定義。故仁之一詞與人性同義,此不僅是人之可能,且為人之現實。故孟子曰:「仁,人也。」鄭司農解為讀如相人耦之人,則是執仁字所从二字為言,此不達語源。仁字實从人二聲。

仁之涵義,蓋包含一切當下自發之人性,而生物性不與焉。故凡忠孝信義之目,莫非仁也。惟知雖人類獨有,乃不在仁中。緣知非當下自發,知者灼照而反踐之,非當下自發之自踐也。仁則自發不已。

本文摘自《論語新注》,原篇名為〈學而第一〉,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