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Unsplash

「中國歷史」分期的一些問題

文/張玉法

中國的歷史的分期,有許多標準。如果拿現代化的觀點,可分為傳統時代和近代兩個時期。傳統時代和近代的分界線,就是鴉片戰爭時期。這不是說傳統的事物,到鴉片戰爭時期都沒有了,而是說,自鴉片戰爭以後,傳統的事物愈來愈少,現代的事物愈來愈多。

實在說來,從鴉片戰爭時期,到中日甲午戰爭的五十年間,中國在政治、經濟、社會、文化上大體仍是很傳統的。在政治上,中國仍然是一個以皇室為中心的專制國家,皇帝是國家的代表,甚至是國家的本身,當時尚無近代的國家觀念,個人以忠君的觀念與國家建立關係。政府官員和人民都是皇帝的奴僕,不像現在,政府官員是人民的公僕,人民是國家的主人。

那時中國雖為專制國家,但國家管的事情並不多。中國傳統的政治哲學,受道家的影響甚深,認為最好的政府,就是做事最少的政府。如果政府做事太多,勞民傷財,便被視為好大喜功;做事少,徵稅少,徵伕役也少,使人民安居樂業,便被譽為與民休息。以漢代歷史來說,漢武帝被視為好大喜功,而文帝、景帝清靜無為,有「文景之治」的美稱。

近代政治與傳統政治不同的地方很多,其中之一就是政府管的事愈來愈多,人民的稅愈來愈重。由於傳統時代政治簡單,各級政府官員無多,在甲午戰爭前夕,全國不過二萬二千人,而現在,只臺灣一個省區,就有四十多萬公教人員。

在經濟方面,傳統時代的農業經濟大體穩定。從明朝末年到甲午戰爭前夕,中國人口從六千六百萬增至四億,但人民的生活水準並未降低。當時國家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生產靠農業,不像現在的臺灣,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生產靠工商及服務業。

當時的農業生產,怎樣能應合人口激劇增加的需要?主要的有四種方法:(1)開墾荒地;(2)使用肥料和人力增加單位面積的生產量;(3)引進產量多的農作物,如中南美的甘薯、馬鈴薯,都在明末傳入中國;(4)發展經濟作物:如種桑養蠶的收入,較種稻米多數倍。可以看出,傳統時代,雖然不使用科技,也能有限度地解決生活上的許多問題。

在社會方面,傳統中國社會,主要是由士、農、工、商四種人組成。農人占全人口的百分之八十以上,工商人口占百分之十以上,士紳階層的人口占不到百分之一。以鴉片戰爭迄於甲午戰前的情況而論,中國約有一百五十萬屬於士紳階層的人,他們是政府官吏的主要來源,不做官的在地方上也為人民的表率。可以說是屬於統治階層。當時全國各地已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城市,為工商所集居。

一般城市多為行政和文教的中心,有城牆、衙門、書院、文廟和考棚;也有些特殊功能的城市,如廣州、上海為商業城市,景德鎮、自流井為工業城市,寧夏、吉林為國防城市。城市一般為士紳活動的中心,也是儒家文化的中心。

在文化方面,西洋文化雖然已經介入,但儒家文化仍然是中國文化的主流。儒家的學術與士紳階層有不可分的關係,讀儒書有成就,透過科舉考試,才能進入士紳階層。故士紳階層極力維護儒家的學術,維護儒家的禮儀、倫理與社會秩序。相反的,那些參加科舉失敗的人,或卑視科舉的人,除非有軍功,在社會上就沒有地位,甚至窮困潦倒。因此,在那個時代,寫小說的人,有不少是科舉失敗的,或卑視科舉的,或沒落家庭出身的。

在上述這種傳統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背景下,小說作家大都是中下層知識份子,居於上層社會與下層社會之間,小說體裁一部分來自上層社會,如寫《紅樓夢》的曹雪芹(一七一七?─一七六三),漢軍旗人,從曾祖父至父親,皆在江寧為世襲內務府織造官,但曹雪芹十多歲時家中犯案,財產抄沒,曹雪芹流落北方,日子困窮。《紅樓夢》即寫曹家盛時的貴族家庭生活。

有如前幾年,白先勇所寫的《遊園驚夢》。又如寫《儒林外史》的吳敬梓(一七〇一─一七五四),安徽人,生在沒落的士紳之家,祖父輩為進士,父輩為貢生,自己因卑視科名,晚年窮極潦倒。《儒林外史》,即諷刺科舉制度。有如前幾年,吳祥輝所寫的《拒絕聯考的子》。

傳統時代的另一類小說體裁,來自下層社會。文人所了解的下層社會,部分為妓女的風流韻事,因為傳統時代的文人喜與倡優為伍。如陳森(江蘇人)所寫的《品花寶鑑》(出版於咸豐二年)就是寫妓女生活。下層社會尚迷信,神怪故事很多,小說家也常以此為題材,如山東人蒲松齡(一六三〇─一七一五),科場不利,七十二歲才補歲貢,所著《聊齋誌異》四三一篇,都是描寫妖狐神怪的故事。蒲松齡的一本百萬字的長篇小說《醒世姻緣傳》,則描寫悍婦、雌老虎、獅子吼。傳統社會不管上層社會,還是下層社會,都是不公正的。

道光年間直隸人李汝珍(一七六三─一八三〇)性喜雜學,於科名無成,所寫《鏡花緣》,以武則天女皇時代為背景,寫出一個男女平等的社會,實是為女性鳴不平。咸豐年間人石玉崑,以說書為生,就明人的《包公案》,改編為《忠烈俠義傳》(後改名《三俠五義》、《七俠五義》),寫宋時包公斷案,大公無私,表現除暴安良的思想。

本文摘自《歷史講演集》,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