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顛覆父權結構的能力,但可以用幽默劃出有趣的痕跡」──專訪《女大當家》作者李瑟娥
文/李瑟娥
Q1:《女大當家》裡的「午睡出版社」呈現了一種與眾不同的家庭結構,出版後有否收到哪些令您印象深刻的回饋?
中年讀者們常留言說:「真希望瑟娥是我生的……」我覺得這種反應很有趣。看到有些女兒留言表示,自己在讀完這本小說後開始發辛奇獎金,我開心到幾乎要落淚。我最愛的評論是韓文版《女大當家》封底的一段回饋:「想起人生中犯下的驚險失誤,我不禁緊閉起雙眼。然後我又想了一下,是要不顧一切地愛呢?還是懷著恐懼愛呢?」每次讀到這段話,我總是莫名想哭。
Q2:韓國和台灣在傳統上都重男輕女,社會是很明顯的父權結構,您認為這情況在韓國是否有明顯改變?身為創作者,您是否會嘗試在作品裡做更多的顛覆?倘若有讀者不滿這些說法,您會如何面對?
自從十年前女性主義重啟以來,韓國的性別議題展開了激烈的討論,而我在也在二、三十歲時受到影響。雖然我感覺韓國社會正在經歷痛苦與劇變,但這終究只是我個人的觀點。在討論最前線上激烈爭辯的女權運動家是我的朋友,而跟不上這種言論變化的家人也是我朋友。講述一個能同時碰觸到激進派與保守派的故事是我的夢想,儘管這感覺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我沒有完全顛覆某種結構的能力,但我可以繼續嘗試用幽默在現有的世界中劃出有趣的痕跡。我認為《女大當家》的故事並沒有顛覆根深蒂固的父權歷史,這部作品只是指出父權世界的某個可笑之處而已。
應該有人喜歡我的方式,也有人不喜歡,我只能一邊寫作一邊期許自己盡可能觸及更多人的人生,也許現在我唯一剩下的課題就是要更深入理解更多的人生。
Q3:書中主角接工作的考慮標準是「金錢、樂趣、意義、義務、美麗」,這也是您的工作準則嗎?您是如何整理出這些標準的?您會如何排序?為什麼?
沒錯,這五個標準和我實際選擇工作時的考量一致,但優先順序每次都可能會不一樣。因為我最近專注於編寫電視劇劇本,所以一般的新工作邀約我都不太接。但是如果是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出版新書,我還是很樂意去當出版紀念活動的主持人。儘管報酬不高,但也符合其他四項標準。另一方面,不管我有多忙,如果是酬勞很高的工作,我也會直接接下來。在現實生活中我確實是一個「家女長」,如果某件事對經營我這家小公司有很大的好處的話,我就會去做。
Q4:您的閱讀習慣是如何養成的?有特別喜歡閱讀的類型嗎?虛構或非虛構都可以。有特別喜歡的作品或作家嗎?
我從小就喜歡書,從幼兒園開始應該就隱約有了想當作家的願望。不管類型是虛構或非虛構的,我什麼都讀。選喜歡的作品和作家對我來說一直都很難,因為喜歡的實在太多了。也許聊聊最近幾天讀的書中有哪些不錯的書可能還簡單一點。我很喜歡克萊爾.吉根的短篇小說集, 瑞蒙.卡佛的訪談集,以及和我一起長大的老朋友Ahn Dahm(안담)作家寫的散文《朋友的表情》。至於台灣作家的話,我讀過連明偉作家的短篇小說,印象很深刻。
Q5:您創作時有固定的儀式或習慣嗎?《女大當家》裡提到運動,您認為運動對寫作的幫助是什麼呢?
我每天都運動。我不算是天生體力好又很健康的人,所以二十幾歲健康狀態曾經下滑過一次。由於我很早就開始工作,年輕時過度勞累導致腰部嚴重受傷,體力也很差。當時我就意識到,身體痛苦就無法正常工作,這讓我非常害怕。我知道尤其是對我這種寫長篇散文的作家而言,體力與肌力是必須的。而且最近我在編寫電視劇劇本,這類工作需要的體力幾乎是馬拉松選手級的。以前我每天做瑜伽、皮拉提斯或徒手訓練,而現在則是每天都做重訓。我只有星期天會休息,因為星期天健身房沒開,只要健身房有開,我就一定會去。此時此刻,我正在用我增強的體力寫電視劇。
Q6:《女大當家》裡的主要角色使用了您與雙親的名字,您也提到雙親的現實形象與書中不同,現實裡的他們是怎麼樣的人?他們對於您把他們的名字放進書裡有什麼反應?您要以寫作為業時,他們用什麼理由支持或者反對?
我父母從未反對過我做任何事情,不論我做什麼他們都只是支持而已。即便我和弟弟做出可能會讓他們擔心的選擇,他們也都選擇相信並關注。這種不在意的溫暖心態與適當的距離,對我們姊弟倆而言是完美的支持。我現實世界的父母和小說中的阿雄與福熙有許多不同,畢竟小說中很多部份是我虛構編撰出來的。
我父母的人生雖然和書本沒什麼緣分,但他們好像非常清楚文學是什麼。他們知道文學非常有趣且珍貴,但無論作家寫得多好都無法完全重現自己的生活,小說終究只是小說而已。能肯定的是,現實中我的父母更有趣、更不像話、更令人感嘆。每個家庭都有無法言喻的秘密與哀傷,我們家也不例外。我真的非常感謝他們允許我借用他們的一部分來創造小說角色。
Q7:書中主角教授兒童寫作班,您認為訓練寫作技巧,最重要的是什麼?教授寫作技巧時,您會從哪方面的訓練開始?
我覺得最重要的想法是:「絕不把某個故事講得很無聊,要講出最棒的版本。」只要你喜歡某位讀者或聽眾,這種意志就會開始展現。因此,寫作老師首要的工作就是,成為一位讓孩子想提筆寫作的讀者。其實我已經寫了一本與寫作教學方法有關的書,書名叫做《不勤奮的愛》,希望有天能把這本書介紹給台灣的讀者們看。
Q8:書裡提過主角曾經是「裸體模特兒」,透過您的作者簡介,得知這應該是您的親身經歷,想詢問您是在什麼情況下決定擔任這個工作呢?另,阿雄身上的刺青是真的有嗎?很好奇主角畫了什麼樣的拖把和吸塵器,有圖樣可以看嗎?
從二十歲開始,我做了三年的裸體模特兒。我用這段經歷改寫成了短篇小說《商人們》,而我也以這部作品在2014年以作家身分出道。那時會當裸體模特兒的原因當然是為了賺錢。我早早就獨立搬離父母的家,必須賺房租和生活費。打最低時薪的工沒辦法確保足夠的時間與金錢,我想找低工時高報酬的工作,於是後來才開始做裸體模特兒。
這段經歷也被我收錄在我的另一本書《每每哭泣我就變成媽媽的臉》中,希望有天也能把這本書介紹給台灣的讀者們看,因為這是我的第一本漫畫散文集,也可能是最後一本漫畫散文集。這本書裡的其中一張圖,真的被我父親紋在他的手臂上。至於小說中提到的吸塵器和拖把的紋身則是虛構的,實際刺在他手臂上的紋身是一個很像我隨手畫的可愛塗鴉。
Q9:您在書裡提到對「文學/純文學」的想法,對您來說,「文學」是什麼樣的東西?可以明確定義嗎?
這題的答案也許會隨我人生的階段而變化。最近,對我來說,文學就像是用文字建造房子。工作時我常感到文學就像建築一樣,是細緻卻龐大的勞動與技術。文學也會邀請某人進入它的空間,讓人在裡面停留一段時間,並給人某種感受。
Q10:《女大當家》裡提到書的印刷流程,您認為假設「書的內容」轉移到不同的載具當中,會出現哪些變化?對創作與閱讀兩端而言,會有什麼不同?
其實這種變化已經開始了。現在有許多讀者閱讀的內容是不經過印刷的,他們以電子書與智慧型手機的形式閱讀,其實有更多的讀者是根本不翻書的,在這個時代,就算不讀書我們還是會讀大量的內容,於是我一直苦思該寫怎樣的作品。
目前我在編寫電視劇劇本,正在接觸更多大眾。我在思考,除了喜愛我的書的讀者外,還有哪些根本不認識我的人,怎樣的故事才能接觸到他們?那些辛苦工作一整天,回家後沒有餘力讀書,只想看有趣影片的人,我想講怎樣的故事給他們聽?然而,我想我的基地終究在出版界,也就是紙本書業,因為紙本書……實在太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