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德國人民斬斷枷鎖、帶來希望──「希特勒神話」的起源

文／臺灣商務印書館編輯部李佳樺

「我們相信，命運之神已選定此人作為德國人民的領路人。故我們敬之、愛之，只盼望他能為我們而活，直至達成使命為止。」
——納粹宣傳部長約瑟夫．戈倍爾（Joseph Goebbels），一九二九年

一戰後，德國成為戰敗國，自簽下《凡爾賽和約》（the provisions of Versailles）之後，這也就成了桎梏德國人民的枷鎖、夢魘，讓德國人民被束縛地喘不過氣，他們所見的情景盡是一片黑暗，只剩憤怒、屈辱、還有恐懼是擺脫不去的幽魂縈繞在心頭。所有德國人民必須承擔戰後的代價：房屋被炸毀，人們流離失所、經濟嚴重受挫，國家正遭受著前所未有的負擔。更重要的是——原先激昂的民族主義情緒頓時像強風中快要熄滅的小火苗，敵人只要大手輕輕一揮，些微的空氣擾動將不再有火光。而他們渴望在不久後的未來能有一位「英雄」領袖前來拯救、帶他們脫離這場夢魘。此刻，德國人民還未意識到希特勒將會是他們等待許久的元首。

伊恩．克蕭在第一章就指出，「英雄」領袖這個概念在希特勒強勢崛起前，早就是民族主義與德國「本土民族」（Völkisch）右派的重要元素。而希特勒為何能夠以如此強勢之姿，在一九三三年一月三十日掌權後的十年間廣受愛擁戴？在穩坐元首大位之前，希特勒從原先被視為在啤酒館煽動滋事的外地人，再到被廣大德國人民所接受，並建立如此扎實且穩固的民意基礎。伊恩．克蕭認為這樣的現象絕非偶然，甚至以現今的國際局勢來看，即使再出現像希特勒一樣的狂人，仍可能會有一批追隨者崇拜、讚頌著。

在新版序言中，伊恩．克蕭坦承原先對希特勒本人並不感興趣，只是當時正在處理巴伐利亞民意各個面向的政治議題，然而，他發現研讀的報告中反覆出現希特勒的公眾形象，而當時的德國人民對希特勒的形象仍持有強烈的共識，即使人們無法理解納粹政權、黨所做的一切，但是人們並沒有因此將這一切與希特勒相連結，也就是說希特勒的公眾形象似乎凌駕於這些殘暴冷酷的行為之上。

作者在後面也受到布羅薩特（Martin Broszat）曾寫過的一篇文章吸引，其中探討「社會動機」和「元首連結」（Führer-Bindung，也就是人民與希特勒的「連結」）之間的關聯，以及兩者是如何形塑納粹制度的內在活力。受到吸引與啟發的作者嘗試以新的視角去看待希特勒的公眾形象。伊恩．克蕭認為從傳記描繪無法深入理解希特勒崛起的歷程，而「希特勒神話」（Hitler Myth）若僅只是依賴納粹媒體的宣傳、納粹黨的控制威脅，顯然不足以解釋希特勒為何在當時能夠擁有如此穩固的民意基礎。

另外，在美國針對戰後德國的民意調查中，顯示德國人民並不對這位殘酷冷血、施行反猶太人的種族大屠殺的元首反感，甚至還有抱持崇拜之情，這不禁讓人感到不可思議，同時開始好奇希特勒的公眾形象是如何塑造，以至於希特勒能擁有如此巨大的魅力與人氣，甚至對當時的德國人民來說，其人氣是超越過去在德國的領導者。

承接種種因素，伊恩．克蕭在這本書中的任務，意欲為讀者呈現的正是釐清希特勒巨大人氣和魅力的原因何在。伊恩．克蕭除了從文獻爬梳，還使用了兩種調查資料：從官方資料定期調查民意與輿論的內部機密資料，以及流亡德國的社會民主黨線民，其祕密情蒐網索帕（Sopade）蒐集來的情報，從這些資料去重建當時人們對希特勒的觀點。除卻過於簡化的想像，第三帝國複雜的內裡也才能被真正還原，最後，讓讀者理解到這個結果是奠基於德國當時的政治、社會價值觀建構出來的。若沒有那個前提，或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現在如果用比較接地氣的說法，那就會是：「希特勒的崛起是由於天時、地利、人和，這讓一切都到位，神話才得以被實現。」

「希特勒神話」在當時能有如此的成就，納粹黨戈倍爾的宣傳當然功不可沒，但是，底下的德國人民要不要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所以說，操縱和過度誇大，與現實不符合的宣傳是有的，但是那個形象若要為人民所接受時，其形象也必須是能夠貼近符應於當時德國社會的價值觀與信仰。因此，人民對希特勒的強烈「情感」，是來自於戰敗國無法反抗的不甘、不安的情緒，以及在威瑪共和治理下，政局依舊動盪紛亂。於是，在一個裡外皆是災難的情況下，任何一個能夠帶來改變與捎來一絲絲希望的領導人，正是這樣的情感，才得以提供強大的動能去支持希特勒日後的政治生涯，並作為元首神話蓬勃發展不可或缺的燃料。

所以說，希特勒在當時能夠有如此之大的魅力並非只是基於納粹黨為他個人宣傳出來的形象而已。因為我們從一九三三年九月上旬發表於施瓦本（Swabian）一份小報上的文章摘錄，不難發現希特勒的任何作為都可以被德國人民視為是如何巨大的希望，儘管這可能不是事實。內容如下：「我們希特勒的一舉一動都令人驚奇得啞然失語……自此人將歷史掌控於手中起，萬事均順遂……自從希特勒掌權起，我們就有了工作。我們終於能有所成就，但其中最美好之處，在於每個人都在幫助創造工作機會，確實正應如此。隨後，我們就得以從泥淖中脫身了。看看我們的阿道夫．希特勒廣場，那裡正進行著各種建築工事，錘打、敲擊聲令人感到快樂。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表達自己的驚嘆之情。誰能料想得到根茨堡也能擁有多瑙河（Danube）港口？我告訴你，根本沒人想得到。哈！看看下方新建的鐵路橋，這就是我所說的人民經濟……。」

文中卻沒有提到，那座鐵路橋早在希特勒掌權之前便已開始動工，甚至在之後的討論中，根茨堡鎮最後並不會有自己的多瑙河港口。但是，這件事對生活於困頓生活中的德國人民來說，彷彿事情終於有轉機了。甚至，連年邁的德國總統在之後也為希特勒的成就予以肯定。作者指出，在希特勒掌權之後，納粹聲稱的「經濟奇蹟」就現實來說發展有限，但對於「不諳」政治的民眾來說，納粹黨為「行動宣傳」而實施的冬季援助及其他類型的社會「福利分配」，這些都會被視為元首的個人社會成就，而這樣的傾向不算罕見。

即使開始有民眾對希特勒未能兌現掌權前的承諾、納粹媒體畫下的大餅感到不滿，因為沒有實際改善的物質匱乏而感到委屈，卻也表示沒必要把元首拒於門外，民眾顯然已經將元首視作是「日常事務」外的存在，跳脫於「體系」之外。雖說元首神話並非毫無損傷，但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到民眾對希特勒的態度是已經脫離日常，是需要服務更高國家事務的人，所以，這不會是希特勒這個偉大的元首的問題，甚至在日後開啟的戰事，我們亦能看見這樣的心態持續發酵著。而這樣的心態以及崇拜的特徵更是體現出伊恩．克蕭在本書中引用馬克斯．韋伯（Max Weber）的「魅力型領袖」的概念。並且這樣的概念即將在日後作為整合納粹黨、亦能讓人民合理化希特勒掌權後所採取的一連串政治行動。

在一九三六年九月，希特勒在紐倫堡黨代表大會上發表反布爾什維克（anti-Bolshevik）的長篇大論之後，從這位來自萊茵河畔奧本海默（Oppenheim）的年長「黨同志」所寫的信亦可以看見德國人民對希特勒是如何相信他將會引領他們帶向勝利。於是乎，在後來的閃電戰（Blitzkrieg）勝利，這類型的成功就會是一種持續性的動力好維繫魅力型權威的領導地位。這些再再看見對一個本就被認為「一無所有」，又懷抱著擴張主義的國家而言，當面對的不僅是凡爾賽合約受制下的外部脅迫；內部又是紛亂不堪的社會之時，德國人民內心的依歸是將轉向尋求那位能夠為他們斬斷一切枷鎖的「英雄領袖」，這也是神話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