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妹做茶繼承父親志向:不必做第一,但要做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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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做茶繼承父親志向:不必做第一,但要做唯一!

文/黃國華

一九四九年清明

客家傳統在正月元宵過後開始掃墓祭祖,不像福佬人或唐山人集中在清明,且清明正逢春茶採收季節,張家自然不會在清明祭祖掃墓。

春姨指揮廚房製作艾粄(客家的草仔粿),為了這幾百個艾粄,廚房家裡上上下下忙了好幾天。

「今天是什麼日子嗎?又買鞭炮又辦酒席。」嗶嗶哥踩著三輪車載著一堆從北埔街上買回來的鞭炮。

「放鞭炮時自然會叫你,那麼多廢話!」春姨罵了幾句。

吉桑與薏心在盛文公陰暗房間裡。

「范頭家第五兒子文貴,妳還記得嗎?」

「不記得!」薏心不願與父親有視線交集,轉望窗外。

「阿爸,對方是寶山范頭家第五個兒子,是個大學生,人很古意,很乖!」

「乖?同你這般乖嗎?」盛文公哼了一聲。

「人,我今天已經請來了,雖然不太合禮數,但大坪廠要翻新,新廠也快要開工,我希望他趕快上手,范頭家也同意了他先來幫忙,過了端午挑個好日子再行嫁娶……」

「不必講那麼多,反正張家現在是你福吉說了算,薏心她媽媽如果還在世,不可能讓你胡亂主張,這麼大的事情也不找別人商量。」盛文公看了薏心一眼。

「茶廠生意太忙,一時忘了跟阿爸講一聲。」

「是薏心嫁人又不是我,你有問她一聲嗎?」盛文公替薏心抱屈。

「這事,我有選擇的權利嗎?全家上上下下過年前就知道了,就我一個人不知道。」薏心氣呼呼地走出盛文公房間。

「早訂晚訂,遲早的事,對妳沒壞處。」吉桑望著薏心的背影自言自語。

此時,外頭傳來茶廠的放炮聲音,吉桑聽著炮聲,忍不住臉上露出笑意。

等在公司門口多時的嗶嗶哥,遠遠看到公司幾部熟悉的卡車開回來,耐不住性子就燃起鞭炮大聲喊:

「分錢了!分錢了!」

嗶嗶哥興高采烈地指揮卡車司機將一車車的鈔票放了下來,此時,茶廠的大門外牆牆邊站著一位二十出頭歲的男人,個頭中等提著箱包,黑黑瘦瘦地穿件過小的舊西裝,下意識拉了拉身上,想讓它稱頭點。

「新來的?」男人正要走進茶廠,卻被嗶嗶哥攔住,打量著他。

「我姓范,從寶山富記茶廠來的,張社長叫我來日光工作實習。」文貴恭敬地回答。

「我叫嗶嗶哥,我對新人最好了!你手腳乾淨嗎?」

文貴張開手掌,表示剛洗過手很乾淨,嗶嗶哥白了文貴一眼,是那種「手腳乾淨」,不是這種「手腳乾淨」,嗶嗶哥看他忠厚老實樣,就不和他爭辯了。

「把這幾袋搬上去磅秤。」嗶嗶哥使喚文貴。

文貴立刻放下箱包,把地上裝錢的茶袋死命地搬上臺秤,秤著重量,不料,一動身出力,身上西裝的肩胛處撕裂開來。

「這茶袋怎麼這麼重?」文貴氣喘連連。

「你鄉下來的?不知道我們公司都是用茶袋裝鈔票。」

文貴看著幾部卡車卸下的幾千包茶袋,整個人都看傻了,在寶山鄉下的老家小毛茶廠哪能見識如此驚人的場面。

不遠處,吉桑催促薏心來到茶廠,文貴見兩人到來像看見警察一樣自動立正站好,放下錢袋,並緊張地遮住肩胛處的西裝破洞。

「社長好!」

「文貴,一路辛苦了!」吉桑叼著菸斗。

「不辛苦!這趟路值得走。」

「文貴,坐!休息一下!」吉桑指著茶廠門口的椅子。

「可是嗶嗶哥前輩交代要搬的袋子還沒搬完。」文貴不敢坐下。

「你不坐,那我陪你搬袋子好了。」吉桑說完捲起袖子作勢彎腰去搬。

文貴見狀趕緊坐下。

吉桑轉頭吩咐站在旁邊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嗶嗶哥:「去叫阿土師出來接,然後去廚房叫春姨趕快開桌,就說日光的姑爺已經來了。」

聽到文貴以及姑爺幾個字,嗶嗶哥突然感到腦袋空空地不知所措了。

腦筋一片空白不只有嗶嗶哥一個人,從頭到尾站在茶廠角落看著這一切的薏心,面無表情地望著這位命中註定的男人范文貴。

吉桑叼著菸斗,比了手勢要大家圍過來。

「從今天開始,文貴加入我們日光,大家歡迎他!」

文貴對所有人鞠了九十度的躬,大家拍手鼓掌,其中拍得最大聲的是嗶嗶哥,想彌補之前的失敬。

「請多多指教!請多多指教!」文貴躬身之際,西裝的破口更明顯了,十來位員工發現姑爺竟穿了件破西裝,看愣了,幾名員工訕笑。

吉桑對薏心說:「你還記得文貴嗎?有空帶文貴去臺北做套禮服,順便做幾套合身的衣服。」

文貴跟薏心二人的眼神首次照面,薏心禮貌性向文貴點頭,隨後便將目光移開。

「大小姐好!」文貴很羞澀,漲紅著臉,眼前女子就是他未來的「妻子」,他卻不知該看哪裡才好。

薏心沒有尷尬、沒有羞澀、沒有雀躍、沒有悲愁,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文貴,看著擺在文貴後面的茶廠的新機器,以及遠方山嵐霧霾。

茶廠裡面機器轟隆響比火車發動還要大聲,每個人得像吵架似的開口大喊,吉桑帶文貴步入茶廠,第一次踏入日光茶廠,文貴看著四周巨大機器,他寶山家中的小毛廠簡直只能稱得上工寮。

「我有十座茶廠,設備都是全臺灣最大、最新的,尤其這一間北埔精製廠,是去年才特別請日本的建築師設計過的!」吉桑對文貴得意介紹著,文貴對製茶機器很感興趣,薏心則是興趣缺缺。

有意巴結的文貴扯開喉嚨回答:「我爸有跟我講,日光茶品質好,全省都要日光的著蝝茶來併堆,才有辦法賣得好價錢!」

「只有好的機器還不夠,還要有最棒的茶師、技師,你知道我們日光為什麼可以請到最厲害的人手嗎?」吉桑指著在旁邊的揉捻機指揮的阿土師。

「你自己也種茶做茶,應該知道桃園新竹的茶樹,一年三收,頂多四收,第四收的茶菁,我們就不用,一年三收,每季收茶菁的日子了不起二十天,茶菁收來要在最快的時間做成精製茶,所以每季收成,工廠頂多開工一個半月,一年下來工廠最多開工半年,從收茶菁到精製完成可以賣出去,需要大量的人工,包括師傅、徒弟、雜工,機器也需要技師。」

「你們家怎麼找工人呢?」吉桑反問文貴。

還沒等文貴答話,吉桑自己就講下去:「一般小茶廠就是一家人一起做,人手不夠的時候才臨時請雇工,做幾天就發幾天工錢。」

懂這些道理的文貴頻頻點頭。

「我們日光,就算是農閒的冬天,照常發薪水,我們發的是月給,許多人笑我是阿舍,但是每個來日光工作的茶師、技工或雜工,他們可以全心全意地在日光工作,不用擔心青黃不接的農閒時的吃飯生活問題,而我們日光也不必每幾個月就擔心找不齊夠熟練的人手,做出來的茶的品質也就可以維持高水準。」

一口氣講這麼多,文貴似懂非懂,但他知道這裡是安身立命大展身手的唯一地方,想到這裡,視線從揉捻機轉過去看薏心一眼,但薏心的眼神始終沒放在文貴身上。

一行人來到倉庫,茶廠工人們來來去去搬著毛茶入庫,文貴驚嘆著眼前倉庫的規模。

「這個茶不能收!你回去吧!」林經理搖搖頭。

「你們欺負小孩!」拿茶菁來賣的是個九歲小男孩烏子,茶農烏面叔的兒子,騎輛破腳踏車載著大包茶菁,他倔強地用不甘願的眼神盯著林經理。

「茶,一摘下來就開始發酵了,你拖太久才拿過來,還塞滿一布袋,茶菁本身沒有好好保護,葉破斷枝,你自己聞看看!」阿土師見吉桑前來打開茶袋,給烏子看,文貴也積極湊上去學習。

烏子與吉桑一聞,同時眉頭深鎖。

「小茶販,你的茶菁做不了茶,很抱歉,不能賣錢。」林經理委婉地對烏子說。

「文貴你來看一看!」吉桑有意藉機測試。

別說從小做茶長大的文貴,就連剛入行的學徒也分辨得出烏子這批茶菁不能收,但文貴心思很細膩,他猜想吉桑絕對不會用這麼簡單的題目來考自己,他假裝聞一聞捏一捏,看著烏子焦急的模樣,又瞧瞧吉桑看著小男孩滿臉慈祥的笑容。

「的確不是什麼好茶,只是,它的茶骨茶枝還是可以收進來,做成廟埕菜市場的奉茶……不然也可以收進來做茶肥……」文貴只是察言觀色,自己當然知道這番話實在經不起檢驗。

「你今天走運,一斤五萬塊錢收!」吉桑和阿土師相視而笑,林經理則悶悶摸著鼻子,打開錢袋點著鈔票交給烏子。

烏子喜極而泣,收下錢放在空茶袋。

「小茶販,阿伯教你,錢要綁緊才不會掉,茶菁裝袋要留點縫隙給葉子喘氣,茶才不會壞掉,知道嗎?」阿土師藉機指導眼前這位小小茶販子。

烏子點頭表示知道,點了錢收好綁緊,感激地看了一眼文貴恭敬點頭,踩著腳踏車離去,林經理收著錢袋,邊出聲抱怨:

「頭家和女婿收起茶都這麼大方,唉!」

「走,坐車來去巡茶園!」吉桑命令阿榮備車。

吉桑的座車是美國雪佛蘭進口車,他刻意選綠色車身來與茶葉生意匹配,整個北埔包括附近的峨眉寶山,吉桑的雪佛蘭是唯一一部私家轎車。

阿榮開車,文貴坐在前座,後座載著吉桑、薏心、阿土師,阿榮指著一望無際正在忙著採收春茶的茶園:「這片山頭的茶園,都是社長的。」

「整個山頭!」文貴驚訝著。

「不只,後面你看不到的也是,董事長的茶園,鳥飛三天三夜也巡不完。」

「有幾座山頭不是最要緊,這些茶農才是我們公司的水源頭,要好好照顧。」吉桑藉機對文貴教育一番。

「別的地主是出來巡田水,我們社長出來是巡茶農,打聽誰家娶媳婦、誰家有人生病、誰家有什麼困難。」身為日光二當家的阿土師也藉機指導文貴。

車經過茶園停下,採茶婦們見到吉桑、阿土師等人熱情揮手,文貴也忘情地揮著手,便發現自己實在沒什麼立場,尷尬地手放下。

車子繼續往深山開去,來到一座偏僻老舊卻有古樸氛圍的茶廠,這是日光創業時蓋的第一座茶廠大坪廠,進入廠內,員工們禮貌地跟吉桑與阿土師招呼,此時,後方角落的電源處忽然冒煙,茶廠員工趕緊關掉電源。

「說幾遍了電壓不夠!如果要打開前面機器,後面那一臺就要關,你想嚇死社長?」大坪廠領班出來罵新來技師。

新技師等了半晌後重新打開電源,只看到星火冒出,整座茶廠跳電,原本轟隆隆的機器停止運轉,茶廠忽然安靜了下來,文貴看著與全新的日光廠有著天壤之別的老舊大坪廠,倒是和家裡的茶廠很像。

吉桑安撫犯錯的員工,走近冒煙處仔細視察,摸摸跳電的老機器,露出一副嘆惜的樣子:

「老了!東壞西壞的。」

茶廠內有張老審茶臺,地方雖然狹小老舊,但維護得很乾淨,牆壁上有阿土師得獎的獎狀及報紙裱框,薏心仔細看著得獎剪報。

「平時都不知道事情的人,幹嘛看這麼仔細?挑錯字啊?還當自己是保育院老師啊?」吉桑笑著。

薏心被父親消遣,不以為意地注意到一處像神壇的地方,放著造型奇特的雙層水滴型玻璃茶樣。

「那是阿土師為日本天皇做茶時,留下的茶樣!」吉桑看著滿牆事蹟與茶廠歲月,遙想著當年光輝。

阿土師泡著茶:「每次有人來,你就要講一遍?不會口渴嗎?」

審茶臺上一排阿土師沖好的茶,吉桑拿了兩杯。

「文貴啊,這是我第一間茶廠,二十多年囉,大坪廠老了,我們也老了,」吉桑望著四周,「我要把它翻新,交給你……」吉桑拿了一個茶杯交給文貴,文貴慎重地接過茶杯。

「你要把我的茶傳下去!」吉桑與文貴將茶一飲而盡,薏心看著父親把心愛的事業交予陌生的文貴,她感到羨慕。

吉桑把茶底翻出來鋪開,檢視著茶葉,手指頭輕壓一下:「這茶葉硬身沒有彈性,全是老茶?」

「這款又粗又硬的老茶梗,阿土師竟可以做成這樣的好茶?」識茶的文貴也喝出端倪讚嘆著。

「社長,這好茶不是我做的,我找了很多年才找到有能力接我總茶師職務的人,是深山茶寮的細妹1做的。」

「是個細妹?」吉桑感到十分驚訝。

「是個細妹。」阿土師很篤定。

說完,阿土師熟練地拿出另一茶罐,翻轉茶蓋,讓蓋子承接住一堆濕濕的「茶底」,把鼻子湊進茶底裡,嗅入完整的香氣,專注沉靜評估著茶的味道及等級,慢慢沖泡後端給吉桑。

吉桑好奇看著眼前茶杯,對坐的二人很有默契的同時喝了一小口,連低頭品味的動作都一致,感受著舌尖上的味道,互看一眼。

「澀!」

「苦!」

「這是石頭師用同一批老茶焙出來的。」吉桑喝著茶,思量著。

「細妹做茶師真的行嗎?」

「做茶這件事,要夠努力,但也要看天分。」

「石頭呢?」

「石頭繼續努力了。」

「阿土師說行便行吧!細妹做茶也無妨。」

薏心聽著父親與阿土師這句對話,眼神發亮起來又品了一口手中的茶。

NOTE

  1. 細妹是客語的年輕女孩子


※ 本文摘自 《茶金》,原篇名為〈第一章〉,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