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把手伸進腦子裡,把製造出這些情緒和想法的中樞捏爛,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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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把手伸進腦子裡,把製造出這些情緒和想法的中樞捏爛,丟掉。

文/寺尾哲也

我和柳君絕不能算是很熟的朋友。大學時在系館地下室,看過他打幾次桌球、日麻,在排隊買飯時相遇的話,會談些不痛不癢的話題。但某次將近黃昏,我們在後門遭遇,他卻突然說,他覺得人生好沒意義。

那個交通尖峰,往來的車流人流,絕不是什麼良好的談心時刻。我當時只感到「啊,被鯊魚循著血味咬到了」——像我們這種內在有兩種相反張力的人,不管外表是否得體合宜、成就是否耀眼,身上散發出的格格不入氣息,還是會讓同類之人迅速辨認出。

那晚,我們一不小心,站在辛亥路後門門口聊了整整三小時。柳君並沒有一股腦往我身上傾倒情緒垃圾,而巧妙地讓我對他的狀況感到共鳴。畢竟,我之所以會被找上,就是被柳君識別為同類的緣故。

但我討厭這種識別。

自己的外殼不夠堅固,武裝不夠完整,是一種失敗,或說是恥辱。那時的我執著於經營表象,想騙過所有的人。

柳君和我並沒有因為那一次的深談就改變什麼。其後,我前往美國唸書工作。從朋友圈聽說,柳君面試上一家韓國企業,搬到首爾,但在新進員工訓練過後就立刻辭職,連簽約金都不要了。他繪聲繪影地描述,那訓練營隊有多反人類,簡直是邪教洗腦——從早到晚的軍事化管理,睡覺不准側躺(會被叫起來罰站),或是飯吃不完的人要在寒冷的戶外立正喊企業口號之類。

「而且,很多同梯樂在其中。」他曾對我解釋。

如果是大家一起罵一罵嘲笑一下上層的迂腐政策也就算了。但抱怨的人會被檢舉,檢舉人還會得到點數。「乖寶寶貼紙。」他諷刺地說,「都二十幾歲的人了,恐怖吧。」

問他接下來怎麼規畫,他說,再找個學校念吧。

「碩士還是博士?」

「隨便。」

開始在加州工作後,我仍會被類似的人找上。有一位中國朋友阿昶,每天中午吃飯,他會無止境地講著當他存到多少錢以後,就要立刻辭職回國。他對於其他中國第一代移民熱烈追求的財富和美國身分嗤之以鼻,時常嘲諷買房結婚生子那樣宛如桌遊的人生道路。他不厭其煩地分析給我聽,北上廣深以外城市的物價和投資報酬之類。

「我現在就是做雞,攢錢等著贖身。」

阿昶說到做到。他租賃在朋友家的客廳,月付極其低廉的房租,每天在公司加班,假日也以公司食堂果腹。

他不買任何傢俱,坐在餐桌辦公。所有家當可以收進兩個大行李箱。

他要盡可能快速地升等,在公司股價還低時,盡可能快速地獲取最大量的股票 refresh。沒有休假日的他,唯一的休息時光只有禮拜五晚上。他習於吃一頓三小時的飯,配 Youtube 連續播放的車禍發生前的行車記錄器影片。或許,看那些即將被肢解、噴飛的人類軀體事發前安詳寧靜的幾秒,是他的舒壓方式。

有一次,他給我看了他的畫。畫在正式的水彩紙上,透明感十足的靜物速寫。他說他曾經念過美術班,後來放棄了,現在就是玩玩。我放大照片,圖畫上花瓶裡的水有隱隱的反光,反光融著枝葉和飄懸的粉塵,鍍在玻璃瓶表面,像一片片切得極薄的琥珀。他看我有興趣,又繼續秀了幾張,眼神裡充滿了柔慈。

我那時候才驚覺,原來這個人也是有快樂的表情啊。

阿昶的辭職目標金額每日浮動,基本全依心情決定——越痛苦的時候,金額越低。當他原以為受到力挺的升等再次失敗時,這個數字來到新低點。

然而,最先離開工程師業界的,反而是我。

所謂同類,往往是同時鑄鎔天堂與地獄的硬幣。同志社群如此,工程師社群如此。有時候我感到我們像是穿著極不合腳的舞鞋,在針尖上跳一支繁複的舞。為求看起來好,必須嚴格控制每一條筋肉、每一絡神經,到了病態的程度。過程中,若有旁觀之人用憐憫的口吻說:「啊,也太辛苦了吧。」我們就會感到深深的羞辱。

因為那話語中的無心,恰恰是最為輕賤的藐視。彷彿在說,我否定你為呈現這支舞蹈做的一切努力。

更多時候,同類根本不想相認,因為我們對自己的厭惡實在太深,以至於任何「我可能和眼前這個人一樣」的鏡像暗示,都讓人直覺性地想逃。

多年之後,柳君博士班中輟,拿碩士學位進了公司。我們約見面時,看著他從遠遠的地方走來,穿的風衣被吹得脹鼓鼓的,好像沒有身體般,隨時都要消散於背景之中。他變得很瘦,沒有表情,也沒有情緒起伏。「吃藥的緣故。」他說,「這樣很好。」

「以前我時常想把手伸進自己的腦子裡面,把製造出這些情緒和想法的中樞捏爛,丟掉。我不想有這些痛苦。我不想死。我死了我媽怎麼辦。所以我就想說,如果可以什麼都不要想就好了。什麼都不要想,什麼都感覺不到,跟所有人一樣,那樣有多好。」

「吃藥真的很有效。」他說。「我過得很好。真的。」

柳君說,還記得他之前那個新人訓練完就逃跑的韓國公司嗎?結果現在他待的這間公司竟然被他們收購,新訓又重來了一次。只是這次一切都不一樣了。他已經可以心平氣和地檢舉其他忿忿不平的同事,成為長官眼中的有為青年了。

「我過得很好。真的。」他說。

我跟他說,我離開這個業界了,現在全職寫作。

他沉默了一下,聳聳肩,「是喔?」

他的冷漠反應我完全認得,那大約就是大學時辛亥路後門,他像一隻循著血味而來的鯊魚,對我說「人生好沒意義」的那天,我所露出的表情。

以前我討厭他識別我為同類,現在他討厭我識別他為同類了。

這就是現世報吧。

我想起離職前最後一次出差,在加州和阿昶約見面吃飯。我時常在公司內部的人事系統查詢他的頁面,確認他是否已經執行他的贖身計畫,離開他認為的這間大妓院。去到灣區,我們還慎重地約在一間公司內部需要特別訂位的,全預約制餐廳。我開車載他從園區的西邊到另一端。

我們許久沒見,想要促進輕鬆氣氛的我,打趣地重述一次他的賣身論,問他這麼多年過去,早就存到當初說的那些辭職目標金額了吧,到底何時要走。

「誰跟你說的?」他說。

「什麼?」

「誰跟你說我要走的?」

我太震驚,太震驚於後照鏡映射的,他的反應,他的語氣,他的表情。

「我和老婆正在找代孕。」他說,「我們去年結婚,房子買在庫帕蒂諾,single family house。我們工作都忙,懷孕要中斷好幾個月,太不合算了。」

我幾乎當場傻住——這種說話方式,不就是當初他每天午餐都在嘲笑的,那種中國人嗎?

「那你現在還畫畫嗎?」

他不說話,看著車窗外。

我知道自己永遠失去一位朋友了。  

※ 本文摘自 《努力是癮》,原篇名為〈同類〉,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