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體會死亡,經驗生命──讀《在愛之中告別》
文/許菁芳(作家)
《在愛之中告別》是一本平凡無奇卻又深具震撼力的陪病手札。
說它平凡無奇,是因為本書平易近人,充滿日常細節。我感覺像是剛跟艾美成為朋友,聽她分享她跟丈夫布萊恩如何相識、如何共組家庭。隨著情節推進,我也逐漸認識她的內心小劇場,她的工作、子女,她喜歡的餐廳、社交活動,再進一步認識布萊恩的個性、生平。當然也在艾美抱怨布萊恩的時候同仇敵愾,在她流露愛意的時候忍不住微笑。艾美是個真實而不做作的血性女子,我喜歡她的吐槽與幽默感,也同理她的糾結、挫折與痛苦。
而本書深具震撼力之處則非常直觀。作者艾美的丈夫布萊恩確診阿茲海默症,決定自行結束生命;艾美協助他尋找合法安樂死亡的方法,陪伴他從起心動念到申請通過,再一起飛到瑞士,完成生命旅途。本書中的很多細節都令我百感交集。布萊恩在確定自己罹患阿茲海默症之後的兩天後,就決定「自己選擇如何死去」,並且請艾美協助查詢資訊,因為「這種事妳很在行」。這句話真實得近乎荒謬——結了婚的男人不只是連襪子都找不到,連怎麼死都要交給太太嗎?但另一方面,這不也是一種珍重的信任?原來,將生命交付在另一半手裡,也有這種表現形式。
艾美使命必達的態度,也讓我又哭又笑。她想過了所有結束生命的方式——布萊恩是個高大強壯的退休運動員,要死也真的沒那麼容易。溺死或許是個選項,因為朋友家後院有條適合的小溪,但布萊恩會記得吃下口袋裡的止痛藥嗎?主角本人後來否決了投河自盡,因為,「開什麼玩笑,太冷了,不要。」還是服毒?在哪裡可以買到足夠分量又保證品質的安樂死藥物戊巴比妥鈉(Sodium Pentobarbital)?公開的電商平台應該是買不到的,但是暗網市場也不可行。美國有些州確實有醫助自殺,但必須是當地居民才可能獲得協助,布萊恩病況已經逐漸造成生活障礙,兩人不太可能移居他地。艾美繞了一大圈,最後終於獲得諮詢,正式與位於瑞士的陪伴機構搭上線。申請文件繁雜,也需要獲得布萊恩本來的醫生提出專業評估,才能證明他是在具備自主判斷力的狀態下,做出終結自我生命的決定。艾美不只是以配偶身分涉入醫病溝通,在布萊恩已經慢慢失去管理能力時,也必須主動出擊,找到真正理解布萊恩心境的醫師,幫助布萊恩踏出有尊嚴的最後一步。
多數時候,人們是被動地經驗死亡,只有很少數人是主動地迎向死亡;相對應地,亡者伴侶的感受,或許有喜有悲、毫無準備或心底有數,但應該只有非常少數人是以愛為出發點,積極地推動伴侶的死亡。
我難以想像艾美的心理重擔——眼見心愛的人逝去是一回事,但親手打造伴侶的歸途,又是完全另外一回事。而且,這是本質上完全不同的告別;在愛裡分手離婚是一回事,但在愛裡的生死永隔是另外一回事。何況,艾美所面對的又是前所未有的情境:她在伴侶大限將至之時,必須肩負著伴侶的意願,一步步扶持他抵達永隔的終點。我真希望,這是艾美最後一次負擔這樣沈重的心願。
本書的震撼力其實不止於艾美與布萊恩的個人故事。艾美的沈重負荷很可能不是特例,也不是美國或歐洲獨有。高齡化社會已經是台灣的現在進行式,六十五歲以上人口占比一四%,預計在二○二五年,高齡人口將邁入二○%,等於每五個台灣人就有一個人是老人家。銀髮生活,身體的老化與疾病,乃至於最終的死亡,都是近在身邊的議題。死亡是定數,但如何死亡卻有千百個思考角度:當我罹患重大疾病時,我想要知道疾病的名稱與我所剩的壽命嗎?我想要積極或消極的治療方式,而這個醫療決定將由我自己獨立完成,或者我希望跟誰一起決定?當死亡已經不能避免,我希望在哪裡療養,又想在哪裡離開人世?當我已經失去自行進食的能力,我是否接受流體餵養?當我更進一步失去意識時,我想委託誰為我做出上述重大決定?這些問題,都是關於死亡的真實問題;好好思考死亡,或許才能體會到生命更深的意義。合法的醫助陪伴自殺,在台灣還不是主流的討論;但如何有尊嚴、有力量地走向死亡,卻已經是我們難以迴避的議題。
本書雖關乎嚴肅憂傷的天人永隔,但閱讀時,我卻常常想起電影《手札情緣》(The Notebook)。這已經是二十年前的老電影了,描繪千金小姐愛上窮小子的夏日戀情,我總覺得是浪漫愛情電影中最好看的經典之一。男帥女美,青春活潑;深刻遺憾後有一百八十度的轉折,而感情雖然開花結果,卻又有令人五味雜陳的結局。《在愛之中告別》有很多特點,跟這部電影南轅北轍:主角是銀髮熟年,情境是人生的終點而非顛峰,相戀之際也非天真無邪。但是,在我看來,這兩個故事本質上都是真實的愛:尊重對方的選擇,以自己所能想到最好的方式付出、陪伴。無論是好是壞,安康或病痛,都相愛、支持、珍重,直到死亡將兩人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