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穿上襪子開始,此身已然成了彼身⋯⋯
文/林黛嫚
我居然需要一雙襪子?我是怕熱甚於怕冷的體質,一年到頭很少穿襪子,最常用來解釋穿襪子的理由是為了禮貌,這次會在整理住院行李時放進一雙襪子,也是拗不過好友的叮嚀。就從穿上襪子開始,此身已然成了彼身。
我並非不擅長等待的人,旅行時帶著一本想讀的書,漫長的候機時刻也甘之如飴。但因為始終很忙碌,所以時間管理是必要的,儘量減少瑣碎時間的浪費。然而從進入大醫院開始門診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進入了一種等、等、等的新狀態。時間明明很珍貴,因為不知道還有多少,也許很多也許很少,但眼下的時間卻又分明不值錢。只能坐或站在候診室,盯著凝固不動的看診燈號,而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等待時可以做的事:聊天?說幾句話可以,太長的談話會成為吵嚷,所以聊天不適合,何況大部分等待看診的其實是一個人;滑手機,是的,大部分人做這件事,可是對我來說,滑個十分鐘、半小時可以,兩個小時、三個小時呢,那就太累了;閱讀,得有一本內容、字體大小、厚薄都適當的書籍……我是個嗜字獸,只要有字就可以閱讀,連一大張門診時刻表都讀得津津有味,上頭只有科別、醫師名、日期、時間、診間號碼等,我可以讀出這般趣味:醫生姓什麼最多?哪一科女醫師最多?這科多少人那科多少人?一星期中哪一天最多診數……可惜這個有趣的活動只能應付一次看診。
數字對每個人的人生順序和重要性都不一樣,有的人和數字的連結是金錢,所以數字也是數量;有的人認為數字是順序,老大老二老三等等;數字有密碼,數字諧音更和文字發生關係,譬如四與死……但數字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意義是時間,或說是年齡、歲月。
童年時我渴望長大,在一個貧窮的家庭,年幼的弱勢更加明顯,只有成為大人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因此八歲的我渴望十八歲,這中間十年、一百二十個月、三千六百五十天、四萬三千八百小時,這是一條長長的時間之河,如果可以一下子跨過去,那該多好?國中畢業我選擇到臺北讀師專,讓我期盼獨立自主的夢想提早了幾年。師專畢業白天在小學教書,下班後到臺大讀夜間部,加上年輕愛玩,又談戀愛,分分秒秒都沒有虛耗。
大學還沒畢業,本來想考研究所,為了更有把握考上,還到日間部旁聽應考的專業課程,這段白天教書晚上讀書夜行的日子寫在〈夜行人〉一文,那是應柯慶明老師主編《臺大八十年》一書的邀稿,我很感謝柯老師編這一本書,讓我能為那段難忘的日子留下了文字。
〈夜行人〉
朋友的孩子考上私立大學,正為高昂學費發愁的他,聽到我說:「何不讀夜間部呢?白天可以打工,自己掙錢付學費。」他反問:「現在還有夜間部嗎?」我想起另一件事,做為大考中心臨時閱卷場的新生大樓,教室門口貼著「本大樓目前沒有夜間上課的課程,夜間請勿進入」,於是我上網求證,臺大進修推廣部的歷史沿革上寫著「進修推廣部前身即臺灣大學夜間部,民國四十九年經教育部核准成立,首先開辦外國語文、法律、商學、農業推廣四學系對外招生,五十年增設數學、經濟兩系。五十六年改制,僅設外文、法律、商學三學系,並參加當年度北區夜大聯合招生考試,民國六十年後陸續辦中文、歷史二學系,民國七十六年國內社會與政經環境逐漸轉型,國際事務交流日趨廣泛,人才培育、知識推展乃國家發展不可或缺之一環,臺大素有豐厚的人文及學術資源,為因應時代需要,遂辦理『推廣教育中心』,俾學術與社會需求相結合,讓社會人士在離開學校後能藉此學習管道,直接短期內獲得所需的專業技能,受頒學分證明。政府為推動國人終身學習,鼓勵在職進修,民國八十六年臺灣大學夜間部亦積極轉型,並於八十八年與『建教合作及推廣教育中心之一部(推廣教育中心)』,合併成立進修推廣部」。
所以,我所理解的,學制和日間部一樣只是上課時間是晚上的「夜間部」已經不存在了呢,至少,廿五年(一九八二年)前,我所就讀的臺大中文系夜間部已經走進歷史了。如果當年的我處在此刻當下,我也許仍然會寫作,不過我想那麼我就不會讀大學,不會進臺大,不會認識讀獸醫系的另一半從而共組家庭,不會離開小學教師的工作……我的人生會走上另一條路。
人生的發展不一定有跡可循,但對我來說總和文字有關。寫作是如此,繼續讀大學也是如此。
我曾經錯過一次讀大學的機會,國中畢業時,在師專和女中兩個第一志願之間選擇師專。這樣的安排有命定,也有機緣,我記得大我四歲的姐姐在那個當口,曾執意要讀女中,因為上大學是她的夢想,當時一向是嚴父形象的父親低聲下氣求姐姐,那副場景相當程度震撼了我,讀完全公費的師專,畢業後就有一份穩定的工作,等於國中畢業你就獨立了,這是多麼好的一條路啊!可是我看見姐姐流著眼淚,看著父親鬱結著一張愁苦的臉,我不希望這樣的場景再度上演,我讓所有人早早知道,讀師專、當老師是我唯一的志願,這就是命定吧。而機緣則是,我順利考上師專,那一屆國中女生,成績比我好的還有幾個,也都報考師專,結果只有我一個人考上,說不定這機緣也是命定。
師專臨畢業前,我們那一屆的畢業生流行考夜間部繼續學業,我也跟著去考,對於插班考一無所知的我,為了有校可念,還報考了三所大學,當時我有一個臺北工專和我同屆的男友,我告訴他我要去考插大,當時他很慎重地告訴我,「別去讀臺大,臺大人都很驕傲」,弦外之音是,如果我考上臺大,而且選擇去就讀,那麼我們只好分手了,當時我心想,這是什麼道理啊。結果我居然三所插大都考上,而且每一所都名列前茅,不只是我的同學,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師專五年,同學都是各個國中來的頂尖好手,尤其我從鄉下來到一個新的大城市,多的是和小鎮不一樣的事物,我的力氣都花在課外讀物及品味人生上頭,學校課業成績並不出色,三所大學都考上,難道是插班考這麼容易嗎?可也有許多同學沒考上啊,後來我只能找出一個理由,因為我和文字的相親相近,即使那是我並不習慣的考試方式,卻仍然可以靠著我對文字的理解得到高分。
我當然選擇讀臺大,那是第一學府啊,「當然」也和男友分手了,我忘了分手的過程如何,不過心中的悵然「當然」也在的。
於是民國七十二年九月,我就開始了白天在小學教書,當一個新鮮人老師,夜間去臺大上課,當一個大學新鮮人。班上除了插班生外,同學都已相處一年了,而十位插班生幾乎都是在職小學老師,因為生活型態的關係,很自然地,插班生就自成一個小圈子。同學四年之後,一般生和我相熟的屈指可數。
記得第一天上課,我從南港搭往來臺北基隆的客運車,從南港路走基隆路到公館站下車,路程很長,基隆路又是有名的擁擠街道,小學放學得早,原本時間還算充裕,卻因為車子晃啊晃,晃了快兩個小時,從陽光還有餘威的午後,坐到華燈初上才抵達。臺大校園比我想像得大,我從校門口的指示圖往椰林大道走,沿路問人,可是校園有點冷清,可問的人不多,東繞西繞,走了快一個小時才找到新生大樓,找到我要上課的教室,那一堂課,因為我是補修一年級的必修課,也沒有人告訴我,一年級新生因為男生上成功嶺受軍訓,要到十月初才正式上課。
或許這就是校園裡學生並不多的原因之一,也或許那時候的臺大人本就沒有現在這麼多吧。廿多年後,我在臺大校園一天到晚迷路,是校園變大了嗎,是我尋路的本事變差了嗎,是我對白天的臺大不夠熟悉嗎?都可能,但我想最重要的原因是,臺大校園變了,變得和我腦中的地圖不一樣,我在基隆路下車後,是走舟山路經僑光堂從側門進校園的,現在舟山路是校園的一部分,而僑光堂化身鹿鳴堂,成為綜合食堂;以前的振興草坪現在是圖書館的龐大建築,新生大樓往辛亥路方向蓋起了許多新大樓,不久前報載洞洞館要拆了……這麼說來,我怎麼可能不迷路呢?
二上,我的第一學期結束,學期成績我居然是班上第一名,我又嚇了一跳,怎麼可能,在師專五年我從未拿過第一名,專四、專五分組上課,我選擇語文組,專業科目都是我擅長的語文,即使如此,仍然不曾拿過第一名。開學不久,我收到一張通知,到系主任辦公室領獎,當時的系主任葉慶炳老師,很親切地招呼我們,不知為什麼,從葉老師手中拿過書卷獎的獎狀和獎金時,我竟然眼眶微濕,或許是覺得求學至今,終於是為自己讀書,不再是為了聯考,或是為了一份安定的工作,做自己專長、開心的事,就已經是很大的報償了,居然還有老師的諄諄慰勉,還有獎金獎狀的鼓勵!
到了四年級,班上成績好的同學都開始準備考研究所,我也跟著做,因為夜間部的師資和日間部不盡相同,想要更有把握考上的人,都會去旁聽日間部課程。而我為了能有時間去日間部旁聽,爭取不帶班級,擔任科任,然後每週有二天先到小學報到,再趁著沒課的空檔搭公車從南港到臺大旁聽文字學和訓詁學,那是上午十點的課,而且又是十分枯燥的課程,我在兩堂課中幾乎有一整堂課是在打瞌睡,掙扎著到了下課,又搭公車趕回南港當小學老師,如此堅持旁聽完一整學期的課。
我其實並不確定自己真的想繼續研讀中國文學,只是看起來繼續讀研究所是可能的事,不過準備了一年,升上五年級,我居然放棄了,只因為,我在大四那年,得了全國學生文學獎小說首獎,希代出版社找上我,為我出了第一本書《也是閒愁》,而且他們還等著出我的第二本書,於是,我放下準備多時的課業,專心寫小說。畢業那一年,我出版了我自己的第二本書《閒愛孤雲》,我和文字的接觸又由古典文學轉回說自己的故事。
我和讀獸醫系的他相識於大二時班上的聯誼舞會,相識後我們不常在校園約會,倒是他常到我南港的學校等我下課,和我的同事和室友打成一片,於是我們平淡而和順地從大二一起走到畢業。
記得畢業典禮那天,按照我的個性,應該是不會出席畢業典禮,但是男友的家人都特地從寶島南方北上來參加,他們家族裡第一位臺大畢業生,當然是舉家同慶,我也只好跟著穿上學士服,陪著一起拍照。那時他父母還住在一起,即使已有不合,也維持著表面的和諧,於是在傅園的亭子裡,他弟弟為我們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一家四口,兩個戀人喜氣洋洋地笑著,彷彿是得到父母的首肯,脫下學士服,就即將披上婚衫,走向地毯的那一端。沒想到,這是最後一次一家和樂。
畢業以後,結婚生子,轉換工作跑道,在南臺北買了房子,由於離臺大校園不算遠,反而常常全家來臺大郊遊。天色晴好的午後,在傅園的園林附近,我帶了書,就坐在階梯上閱讀,先生帶著孩子尋找躲在樹叢裡的松鼠,婆婆在傅園裡散步活動筋骨,除了一個缺席的公公角色,依然是一家和樂融融。
偶爾我又走在椰林大道時,總會想起夜晚的椰林大道,想起自己在椰影幢幢的夜色中看了無數個月亮,也會想起小說家鄭清文〈校園的椰子樹〉,那位身體殘障的女老師,拖著一高一低的腳步,踽踽地走在校園的身影,「差不多每天,我都要從校園裡經過,我都要看到這些整整齊齊並排在大路兩邊的椰子樹。強風吹颳它們,暴雨淋打它們。它們受盡了挫折,它們知道如何忍受,有時它們甚至從敵人攝取滋養……」,鄭清文小說中的女主角,校園的椰子樹給了她生存的力量,而椰子樹之於我,卻是一段美好的青春記憶。
椰子樹之於我,是一段美好的青春記憶,尤其是夜間的椰子樹。回想夜間走在椰林大道的日子,年輕、自由,對未來有無限想像,這些整整齊齊並排在大路兩邊的椰子樹始終安靜立於一旁,「強風吹颳它們,暴雨淋打它們」,它們不會知道這些年輕的或年長的生命在思考些什麼,未來等在前頭,我,我們,從那時一路走到現在。
回到卡住的話題。
一九九三年的喜劇電影《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og day),氣象播報員菲爾連續第四年被指派去採訪一年一度的土撥鼠日,這項出差活動對他來說像是例行公事,毫無熱情。採訪結束之後因為大雪而被困在這小鎮中,所以團隊決定在這裡多停留一日,但沒想到隔天菲爾醒來,便發現居然又重複度過了二月二日土撥鼠日這一天,而且是日復一日地重複這一天,究竟菲爾該如何做才能結束這場噩夢呢?
較新的一部大陸連續劇《開端》套用了同樣的關鍵情節,講述遊戲架構師肖鶴雲和女大學生李詩情在遭遇公車爆炸的交通事故後「死而復生」、陷入時間不斷循環之旅、在公車的密閉空間自救、努力阻止爆炸、尋找出製造這一切的幕後凶手然後結束循環的故事,在這部戲裡解決循環的關鍵是時間。
《星際效應》裡的庫克參與拉薩路任務,在浩瀚星海中為人類尋求更好的居處,任務最後庫柏來到黑洞,困在五度空間,感官依舊發揮作用,看得見聽得見可以說話,只是周遭一片混沌,沒有時間、空間感。
菲爾、李詩情或者庫克的處境,就是這段期間我的生活寫照,像在作夢,一直在夢中想著這是夢、我在作夢,會醒來的。即使是夜行椰林大道,腳踏實地、晚風拂面、椰子樹輕輕搖曳,身體的疲累也是真實的,卻清清楚楚明白自己在夢境裡。夢與身體的感覺哪一個更真實呢?
我上醫院的次數並不算多,除了懷孕時產檢,以及偶有感冒、胃痛等小小不適,經常就在家或公司附近診所拿藥,五分鐘到十五分鐘可以解決,一直以來的忙碌,時間很珍貴,讓看病花個十幾分鐘都覺得奢侈。自從進到大醫院看診,就開始了我的卡住人生,每次門診都得花四、五個小時。為什麼這麼費時呢?除了對新環境陌生,無法掌握之外,主要是生重病這件大事,讓生活中的其餘部分都成了細枝末節,星期四下午三診五十八號,這一天只有這件事最重要,所以兩點就到了醫院,反正在家裡也是等,然後看診結束大約六點,以此類推,等待成了常態。
開刀日那天,我在恢復室醒來,身體軟綿綿的四肢無法驅使,其餘感官卻因此更加敏銳,我知道自己剛經歷一場劫難,但至少活回來了,接下來只需要思考如何繼續活下去。
身邊護理師輕輕呼喚我的名字,要將我從放任自己神遊的狀態喚回現實,我不想,我希望自己可以待在夢裡,因為醒過來以後要面對的生活太艱難。但是護理師們不讓這種情況繼續,終究把我喚醒,被派遣人員移送回到了病房。
術後病人回到病房對護理師是件大事,即使已經身經百戰訓練有素仍能感覺她們的些微緊張。接著先看到我先生那張驚懼不安的臉,這時已是午後四點,對我來說感覺只是睡一場覺,而那可憐的陪病者已經被折磨了十幾個小時。躺回自己的病床,只覺得冷,無邊無際的冷,我請先生幫我穿襪子。
我居然需要一雙襪子?我是怕熱甚於怕冷的體質,一年到頭很少穿襪子,最常用來解釋穿襪子的理由是為了禮貌,這次會在整理住院行李時放進一雙襪子,也是拗不過好友的叮嚀。就從穿上襪子開始,此身已然成了彼身。
小夜班的護理師量過血壓、體溫、血氧之後,準備告訴我術後護理,她希望陪病者在場一起聆聽,我說我先生應該在走道講電話,她出病房張望了一下,沒看見正在講電話的人,於是放棄了,臉色凝重地正視著我。這位有點年紀的護理師,不像其他年輕護理師對著我阿姨阿姨地叫,她總是稱呼我「林女士」。那望著我的表情讓我聯想起,日劇中初次見面的兩人,正準備交換名片或自我介紹。「初次見面,但不必多多指教」,我心頭居然冒出這樣的想法。
護理師說:「不要哭不要難過,哭鬧只會讓自己傷口更痛。」這開場白十分奇特,她怎麼就覺得我會哭鬧呢?一定是看了我的病歷,加上她的護理經驗,遇到這麼大的打擊通常會讓人呼天搶地的。我見過呼天搶地型的病人,那三十歲就罹患胰臟癌不只是痛且知道生命即將結束的不甘,讓她一看見人就抓起身邊的物品砸過去。其實我沒有情緒,不只不會哭鬧,連悲傷、低落的感覺都沒有,我是麻木不仁嗎?不是,我只是覺得這是夢境,雖然偶爾也會在夢中流淚,但大部分是醒來才覺得悲傷,所以,只要我仍在夢中,就不會有情緒。
即使這位護理師做的是例行公事,我仍然很感動,她教我如何呼吸減緩傷口的疼痛,還告訴我晚上睡覺時把腳墊高,因為腳是離心臟最遠的地方,要讓它循環順暢避免發生栓塞。接著知道因為手術接下來我得斷食幾天,她細心告訴我覺得口渴時要怎麼處理。在她是本分,在我卻像即將溺水的人拿到一個浮板可以扶著慢慢依靠上岸。
以前誰跟我說為了健康參加斷食營,或是什麼一六八斷食法來減重,我都敬謝不敏,雖說不上是美食家,但也十分熱愛用餐進食,現在卻滴水粒米不能進?斷食七天想起來很可怕,實行起來倒也沒那麼難。自控式止痛幫浦似乎也不太需要,記得以前看到這個東西,覺得十分神奇,手指按壓一下,就不會痛了,簡直就是仙女的棒子一揮才做得到的事,現在自己身上有一個,常常是因為想到花了錢要回本的意思,象徵性按兩下,有按沒按感覺並不明顯,過兩天麻醉科就來收回讓我自己控制疼痛的權利。
隨著護理師一日三班,不同的護理師輪流來量血壓、不同的住院醫師天天來換藥,日子一天天過,終於,C醫師說我隔天可以喝少量水,接著吃米湯、五分粥、全粥,然後是低渣飲食。
現在沒人喝米湯,但是米湯在營養學上是非常重要的存在。世界上的食物很多種,米湯是人體腸胃最容易吸收、最容易消化、最容易獲得營養、排名第一的食物。我的腸胃休息七天,和那已經空置許久的腸胃第一接觸的就是一口米湯。我查了一下資料,米湯含低分子的碳水化合物,有微量的蛋白質、維生素,又含有許多水分,能補充身體所需。如果用糙米、紫米或野米,煮出的米湯,富含維生素B,與礦物質鈣、磷、鐵等,比精白米煮成的米湯,更具營養價值。我吃的米湯應該是白米煮成的,雖然只比白水多一點點味道,但對久未進食的我,已是滿漢大餐。隔天,我的母親節大餐就是五分粥大餐。
C醫師叮囑我要多多走路,讓體力慢慢恢復,每天的目標是繞整層病房走二十圈,雖說一圈才兩百公尺,但對拖著點滴架,身上還有引流管的我,也不是太輕鬆的任務。走著走著倒也漸漸習慣,通常是我先生扶著點滴架,我扶著他的手,一步一步向前走,有時閒閒話著家常,有時沉默不語在心上細細數著步伐,默默想著這許多病房內的患者,不管是一位、兩位或三位,每一位患者都有屬於她的人生故事。走著走著,也會有迎面而來的患者,一樣推著點滴架,一樣身上帶著引流管,陪病者可能是姊妹,婆母,更多的是如我們般的伴侶。無論曾經攜手走過多少人生路,這段繞著病房走道行走的記憶,必然是最最深刻而難忘的。
要進來住院時,預期是住院五天到七天,沒想到超過兩個星期還無法出院,我的主治C醫師是屬於寡言型的,很少說多餘的話,病理報告出來時,他告訴我們癌症的性質與期別,然後就說接下來先安排裝人工血管,以便做六次輔助性化學療法。
裝人工血管也是個小手術,局部麻醉後在鎖骨附近皮膚上做一個切口,放進導管後再縫合。當病人需要長期接受藥物或點滴注射,裝置人工血管可以減少忍受「被打針」的痛苦,加上若要長期做化療,常打針的血管會變硬,施打時若不慎也可能造成化學藥品的滲漏,使局部血管和周邊血管壞死。看來對要化療的患者來說,裝人工血管是必要的選擇。但這些資訊是裝好後護理師給我的手冊上的內容,在要去動這個小手術時,我是一無所知。
裝人工血管的手術房在另一棟大樓,護理師安排移送人員十點多來移送,這也是手術後我第一次離開婦科病房。我躺在推床上,推床出了電梯行動飛快,我請推車的人慢點、慢點,我害怕。我是真的害怕,我去遊樂場一向不敢坐過山車、自由落體、搖搖船等會讓器官感覺位移的遊樂器,而現在我正躺在雲霄飛車上。
推車的工人安撫我,別擔心,不會有事的。推床在人群中飛快行進,移送人員不停喊著:「請讓讓,有病床要過,謝謝。」「借過一下,小心小心。」進電梯出電梯,長長的走道,又進電梯出電梯,又是長長的走道。在移送人員來推小床到另一棟大樓這一段路走了多久?若在遊樂場又可以坐幾次雲霄飛車?
十八分鐘後抵達手術房外,躺著的我視線是向上的,搞不清楚這是幾樓,移送人員找到護理人員簽收就把我留置在走廊,是的,我現在就是一件快遞物品,被排進運送物流裡,送到了就像一株安靜的植物靜靜等待。
幸好安靜的植物也可以思考,我想起真正在坐雲霄飛車的當下我在想什麼?雖然不喜歡但也坐過幾次,如今回想,一片空白,那當下我一定是在努力求生吧,腦海裡充塞著這飛車如果脫韁怎麼辦呢?我要緊緊擁抱身旁的人這位親密家人直到地老天荒?然後思緒飛快,飛車也飛快,等到停下來時才發現一切如故,世界正常運轉。我不喜歡坐這樣的遊樂器,除了受不了臟器分離的感覺,也是不樂意這十幾分鐘就平白逝去了,喜歡坐的人是享受那種飛馳的快感,而我只覺得徒然,偏偏方才我又久違地坐了一次。
卡在時間的縫隙裡,十二點才輪到我動手術,結束後又在走廊等移送人員等了兩個小時,繼續坐雲霄飛車回病房。
《今天暫時停止》的主角如何結束循環噩夢,重回正常生活,應該是主角領悟了生活的價值,於是編劇(導演)按下行動鍵,讓他可以向前行;《開端》的兩位主角困在公車爆炸,一群人一再死去的循環中,直到找出幕後主使者,勸說他們放棄引爆炸彈,解決案件而兩位主角才能不再繼續搭公車……那麼,我呢,這卡住的現象何時可以緩解?偶爾我突發奇想,若像《今天暫時停止》那樣,卡在那一天,一天一天又一天,試著過各種不同的生活,永遠不要向前走,至少不會看到結局,如此也是不錯的體驗。但是奇想只是奇想,未來總會到來。
小兒子請假接我們回家,一進家門,小狗比比走過來,親近我,在我身上聞了又聞,我身上有藥味,軀體裡少了一些器官,聞得出來嗎?比比也瘦了,原本天天有人陪著玩耍、刷毛、吃點心,不預期這隻狗也單獨過了十六天,只有早晚的一碗飼料餵食,沒有晨間散步運動,沒有睡前擁抱道晚安,沒有做小把戲以換取肉乾、潔牙骨等零食,只有白天夜晚一隻狗孤零零地開始與結束。我以前擔心比比離開時我會很傷心,現在我有可能早比比一步離開,想到這一點,眼淚不由自主流下來了。這是罹病以來,我第一次流淚。
眼淚的聲音,靈敏的黃金獵犬比比聽見了,眨巴著水靈靈的眼睛直愣愣望著我,似乎在告訴我,不要傷心,我在這裡。
啊,原來比比就是密碼,解開了卡住人生,此刻開始,不必再困在醫院裡,可以繼續向前行。
※ 本文摘自 《彼身:被指定的人生課題》,原篇名為〈07 今天暫時停止〉,立即前往試讀►►►